仙山老虎洞——从本地方言关于虎的避讳语说起（九女仙山轶事之四）

碧溪一苇

仙山老虎洞

文／方外散人

湘乡九女仙山区域内的村民，和全国许多地方一样在正月里耍花灯，他们精心编织和装饰的各式灯笼争奇斗艳。尤其是手持花灯的人们往往分成两队，按照一定的方式、程序在厅里或者坪中如游龙般穿插有序而互不干扰。表演过花灯之后，接下来便是耍狮子。这是由两个壮汉配合共同表演的：两个人都钻在＂狮被＂中，前面一人持狮子面具，后面一人则舞动着狮尾，除表演狮子所具备的一些动作之外，也表演其他动物，如猴子上树、肥猪拱食、狮子滚绣球等等，最后是唱几段花鼓戏，如唱《蔡坤山耕田》、《刘海砍樵》等。有诗赞曰：

华灯映彩福盈庭，户户汤圆品味馨。

贵族凡夫同喜乐，共祈天下享安宁。

华灯句指以前元宵耍花灯，灯的透明或者半透明纸上贴着大红＂福＂字，群灯映照投射，从而＂福＂字充盈于庭。

在模仿动物的这些节目里，我见过有狮、牛、猴、猪等多种，独未见过表演老虎的，如今推测起来，也许是此地民间对于老虎有一种敬畏乃至忌讳吧。

老虎是山中之王，在森林茂密的年代，时有老虎伤人的事发生。曾谓先生在他的《中国虎文化》一书中记载了旧时老虎伤人的好几个例子。民国时期的《湘乡民报》也有多例老虎伤害人的报道。据文孝男发表在《湘潭日报》的关于＂毛泽东小道＂一文，提到毛主席小时候在去外婆家的路上也曾遇虎，只是少年毛泽东很机智，他不直向而逃，而是从侧面躲过了——因为老虎一下子打弯不过。

正因老虎为患，九女仙山这一带民间把老虎当作凶残不吉之物。如我们村民小组，以前有一个老人叫李德祥，清光绪年间出生，我小时曾听他告诫家人，清早起来不要＂放快＂，即不能随口说不吉之物之事。并说尤其要忌＂四大快＂，然后分别说是＂龙、虎、鬼、梦（指凶梦）＂。龙被认为是神灵之物，不能口无遮拦乱说也还罢了，这虎却是实实在在的动物，竟也不能乱讲！可见人们当时的畏惧。

这种畏惧感体现在方言里，便用了一种避讳的办法，尽量地不直称＂虎、老虎＂，而是将老虎叫作＂老虫＂。甚至于带有与＂虎＂相近的音的物件名称，也同样采用避讳方式改变名称，因常要带斧头进山砍树，但山中又不宜说＂斧头＂的＂斧＂（虎)字音，便把＂斧头＂叫做＂开山子＂。小时候跟着大人进山，路上是不能乱说的，连＂老虫＂二字也不可以说。可见，虽然把＂虎＂变成了＂虫＂，但此虫毕竟不是毛毛虫，人们仍然畏而忌讳。而且在旧童谣里，有＂点点行，点点行，点到大山捉老虫＂的句子。往往是大人在孩子的额心上点上一个小红点时所唱的，即使不点红点，也有时唱着，大概是壮孩子的胆量吧。从教育学的角度讲，是从小培养孩子的勇敢精神，这种＂点点行＂的民俗颇有仪式感，也颇有点儿元帅点将，然后发兵去山中剿灭虎患的意味。

此外，方言里把民间常作的一种风味食品＂腐乳豆腐＂叫做＂猫乳豆腐＂，也是因为忌讳＂腐＂谐音＂虎＂而改称＂猫＂吧。当然，这种叫法全国其他地方也有。而且并不是现代人独创，实际上古已有之。最早有文字记载将虎以＂虫＂代称的是晋代干宝的《搜神记》：“扶南王范寻养虎于山，有犯罪者，投于虎，不噬，乃宥之；故虎名大虫。”但是这段文字并未解释虎为什么叫做大虫。正史记载唐高祖李渊的祖父名李虎，按律须避讳。朝廷文书、民间口语都不能直呼“虎”字，于是“大虫”顺势扶正，成了官方与百姓都能接受的代称。在《水浒》中有写到“近因景阳冈大虫伤人，……请勿自误。”，以及武松在景阳冈醉卧大青石上时，“只听得乱树背后扑地一声响，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来”。还有泼皮牛二一出场，人们纷纷逃离，并且说＂大虫来了＂。

为什么称老虎为大虫呢？古人用“虫”泛指一切动物，并把虫分为五类：禽为羽虫，兽为毛虫，龟为甲虫，鱼为鳞虫，人为倮虫。“大”有尊长、为首的意思，如称兄弟中排行第一的为“大哥”；老虎是百兽之王，称＂大虫＂也就有其道理了。而＂老＂字也可表敬意，如＂老师＂＂老兄＂中的＂老＂即是。湘乡方言借鉴了古代对于老虎的代称，创造性地改＂大＂为＂老＂，所以在民间的方言里提到老虎时均是称＂老虫＂。

世移时移，到了今天，人们不仅可以随口说＂老虎＂二字，而且老虎也成了要依靠法律保护的动物。

以上是说到民间关于＂虎＂的避讳用语。至于在九女仙山区域内，关于虎的话题其实很多。这与九女仙山主峰往北不远的座北朝南方向有一石洞有关。

这个石洞就是＂老虎洞＂。洞其实也不是特别大，呈小石屋形状，内可摆放一张小桌而已。但是也足够两三只老虎栖息了。

九女仙山从古至解放初期，一直森林茂密，植被丰富，动物品种繁多，除虎之外，还有穿山甲、刺猬、羚羊、獐等珍稀动物。动物多就具备了足够的食物链，老虎作为食物链的高端动物，自然就有逞威的物质基础了。再者，山势起伏连绵，群峰相接，也便于老虎生活。＂恰如猛虎卧荒丘＂，这是宋江浔阳楼题反诗里的以之自况的句子，意思是老虎在荒丘上是无所作为的。

九女仙山有老虎，就必然有人和老虎的故事。我所在的村民小组有一个陈姓老人，如在世应该是100把岁了。他在年轻时候曾赶跑了一只欲叼他家猪的老虎。那夜他听到猪在惊恐吼叫，便赶紧出来，见到是一只老虎下山了，于是顺手把阶基上的一只大柴蔸举着要去打老虎，老虎一见这个奇形怪状的大柴蔸，也有一点吃不准是啥东西，后来竟被赶走。但是毕竟没有再世武松，与虎打斗的事基本没有。而且，我们这里历来相信古书上关于＂大虫不吃伏肉＂的记载，认为老虎不会吃倒在地上的已死动物。那么，人在遇虎时可以装死躺在地上＂蒙混过关＂而保命。

于是乎当地又流传着一个啼笑皆非的故事。

某人山中遇虎，他于是脸朝地上躺着装死，老虎过来了，见他躺着不动，便用嘴这里闻闻那里嗅嗅。在这节骨眼上，这人却因近日每天吃了红薯，肚中积气，一时忍不住放了个响屁，这倒把老虎吓了一跳，它伸出前爪便把此人的臀部抓了一下，又因屁臭难闻，竟然走开了之。据说此人虽说当时保住了性命，但是由于虎伤有毒，后来也致不治。

这里还有一个故事，是告诉会爬树的人，如进山遇到老虎，则迅速爬到树上也可保命。故事颇有童话色彩。

很久以前，老虎拜猫为师，猫把功夫都基本教会了老虎，但是在长期相处中，也渐渐觉察到老虎的本性凶残，于是便留了一手。有一次，猫和他的好友说起这事，偏巧又被老虎听到了。老虎便逼着猫把最后的招式教它。猫不肯，于是老虎就肆无忌惮地向猫扑去，猫一闪，以极快的动作爬上了一棵树。老虎只能望着树上的猫而无可奈何。猫于是对虎说，幸好我没有把这招教会你！

一般人会＂较真＂，会认为虎这么大，怎么会向猫学本领呢？可是动物学确实是把老虎归入＂猫科动物＂这个大类，其下有＂豹属＂、＇＂豹猫属＂、＂虎猫属＂等细分。当然了，童话故事是人格化的，不必太较真。

这个童话是说老虎没有什么仁义道德可讲，连师傅也可去捕食。同时也告诉会爬树的人，可以用此方法躲避。

在一个叫猫冲铺的地方，有一个村民进山遇虎，他机敏地爬树上躲避，逃过一劫。

这里也有捕杀虎的纪录。一是山下的芭蕉冲的猎人彭秋贵，设置窝弩，以小动物作诱饵，射杀了误入圈套的一只老虎，其体重150斤左右。当时人们决定把死虎送给乡政府，抬着死虎走了约五里路，沿途观者甚多。今年80岁的李特雄、陈保能两位老人，当时只十几岁，也去看了。

还有一次，是发生在＂大炼钢铁＂时，山上的树被伐掉很多，动物减少，老虎的食物也成了问题，它只好下山觅食。在一个夜晚来到山下的一个屋场，准备去咬一户人家猪栏里的猪时，猪发出惨叫，于是惊动全屋场，这屋场的几户人家都有猎手，他们拿出鸟铳梭标，打着灯笼火把，一齐来驱赶老虎。老虎见人多势众，又见许多火把（怕火），更是心慌，慌不择路之间，猛地一跃，落在另一户人家的猪栏屋顶上。原来，当时的杂屋都是稻草盖的顶，而稻草容易被风卷走，如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的状况一样。于是这家主人便用沙土在屋顶稻草上盖了一层。老虎跳上去，等于跳在一个悬空的陷阱之上。它四条腿都无法发力而跳跃不起，最终被猎人们杀死。在虎害为患，又无野生动物保护法的时代，打死老虎是当地值得庆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