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梅

美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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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枝破腊未须催，一簇鹅黄破晓来。

木门半掩春声近，风过犹带旧时苔。

我每每踱至老宅西角，总见那扇斑驳的木窗下，蜡梅悄然攀上檐角——不是争春的喧闹，是静默的抵达，是冬未尽时，先递来的一纸暖帖。

素壁为纸花作墨，几笔鹅黄便成诗。

含苞的未肯轻言，盛放的亦不张扬，只把柔光敛在瓣尖，像一句未落笔的问候。

我常驻足片刻，不为拍照，只为确认：原来最清瘦的枝，也能托住最饱满的春意。

秃枝不言，却把花事排得密密匝匝。

金粟浮光，不是灼灼其华，是沉沉的亮，在冷冽里自燃。

我伸手未触，怕惊了那层薄薄的香雾——寻梅何须折枝？俯身一嗅，已是满襟清气。

未开者抱紧自己，像攥着一小团未拆封的春信。

石墙苍然，花蕾微光，阳光斜斜一照，竟照见它青黄交界处那点怯生生的软。

我忽然懂了：寻梅不是只寻盛放，更是俯身辨认那将绽未绽的微光——它比盛开更近春天的心跳。

红窗格子框住一枝斜，蜡梅便成了画中题款。

枝细如线，花重似金，窗影横斜，静得能听见香在游走。

我常坐窗下小凳，看光如何一寸寸挪过花瓣，把“寻”字，慢慢写成“遇”。

灰天作底，几朵蜡梅浮出，不争不抢，自成清供。

深褐枝干是岁月落款，明黄花瓣是时光盖印。

我数过，一朵、两朵、三朵……数着数着，心就静了——原来寻梅，是寻回自己被喧嚣弄丢的片刻澄明。

三朵并立，瓣瓣分明，如古卷摊开三页素笺。

深枝托着浅光，虚影衬着实色，不繁不简，恰似一句宋词的平仄。

我屏息凝望，忽觉这枝头小景，比所有题咏更懂“疏影横斜水清浅”的真意——美不在多，在肯留白。

两朵盛放，一枚青蕾，同枝而生，各守其时。

枝干粗粝如老僧手，花朵却柔得能盛住整季晨露。

我轻轻绕枝而行，忽然明白：寻梅不是追赶花期，是学会与未绽者同行，在等待里积蓄光。

两朵相对，风来微颤，像在低语旧约。

枝直如简，花轻似羽，背景柔成一片氤氲——不争形，不炫色，只把清气酿成风。

我驻足良久，衣角微扬，仿佛也成了那风里一缕未落笔的香。

一朵盛放，一枚微绽，背景融成暖黄。

花瓣的纹路里，有光在走，有香在浮，有时间在轻轻翻页。

我凝神片刻，忽觉这朵花不是开在枝头，是开在我迟迟未启封的某个清晨里。

一朵灼灼，数朵朦胧，近处是实，远处是梦。

花色不因远近减一分亮，像所有值得寻的，本就不靠靠近才显珍贵。

我退后半步，让目光松开——原来寻梅的尽头，是终于学会，以不执之心，看花自在开落。

一朵盛放，几枚青蕾，枝干粗粝如故。

花不因枝老而减色，枝不因花娇而自矜，彼此成全，静默如初。

我伸手轻抚树皮，粗粝触感直抵心间：寻梅寻到最后，寻见的不过是——生命本然的彼此托举。

腊尽春来，我不过是个提着空篮子的人，

却总在梅影横斜处，满载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