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 煥 茶 馆 记

吴礼维

图 片 俞 继 勇

文 字 吴 礼 维

　　临焕古镇，淮水之阳。雪后初霁，寒风瑟瑟。青石曲巷间有老肆百座，悬旗飘舞，招牌林立，“茶馆”二字如飞龙走蛇，“羊肉汤”、“牛肉汤”锦旗飘飘。酒楼茶肆，富丽堂皇，红砖碧瓦，飞檐翘角，风铎泠然，云起则鸣。是肆也，各有千秋，各具特色。有雅间，内设别有洞天。有大厅，红漆八仙桌，原木圆桌，还有乌木长案，下围条凳候坐。黄铜大壶，钢精大壶，白色陶壶日夜沸于红泥炉上，气蒸如云岫出谷。

　茶客大都是老者，有葛衣布履，有蓝衫皮靴。冠昪亦是五花八门，有鸭舌者、有八角者、有黄军帽者、有棒球帽者、有针织绒线帽者。一个个衣冠楚楚。其中有一老者，精神矍铄，每日十时必至。怀中出绿色小瓷壶，色若蒸栗，斑驳见肌理。自取案头铜铫，高冲低注，水流悬若素练。边注水边自言语：“喝茶要首沏六安瓜片，谓：此茶有金石气，可涤喉间浊。次沏祁门红茗，乃曰：如晤故人于春山，袖底生暖。三沏则信阳毛尖，香气缭绕，如细羽在盏底浮沉。”说完忽吟：“昔年淮上骑驴过，杏花雨湿旧青袍。”满座茶客皆停盏，细闻茶经。俄而，老者从茶叶桶里抓一把粗茶叶，投于瓷壶之内。但闻陶壶咻咻作松风鸣，众皆捧腹。

一中年商贾，着皮衣皮靴，颈项一块软玉，打趣曰：“翁终日饮粗茶，何不尝明前毛峰。”老者摩挲茶盅，目注檐外流云，手拍绿壶曰：“见此壶乎，当年亦冲泡明前龙井，太湖碧螺春。君不见镇南烽火台？昔项王饮马处，今春草没膝。当年用剑之人，汲泉之婢，今安在哉？惟淮水汤汤，茶烟年年绿耳。”言罢倾残茶于青石隙，俄见苔痕沁作丹霞色——盖数十载茶渍浸染所致也。

暮鼓动，茶客散。老者徐收茶具，身影渐没于炊烟巷陌。肆主指其旧座谓余：“此翁乃老年间茶漕遗老，尝督运祁红入京。自漕运废，隐于此，日饮三壶，十年矣。”视其座右粉板，有炭书小篆：“一叶沉浮即沧海，几回甘苦已人间。”老板拾掇碳铲，念念有词：“雾气、水汽、蒸汽，阳光、笑脸、茶水。一盆火、一支烟、一把老茶梗。回也不改其志尔。”　

赞曰：天地为鼎镬，光阴作薪炭。世味蒸焙久，乃成般若汤。彼临焕茶客，岂品茗耶？品浮世之苍茫也。观其倾盏之态，如倾六十载江淮烟雨，涓滴皆化作青瓷盏中，一片欲坠未坠之月痕耳。

　　



　　

　　

　

二0二六年一月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