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赏梅

淳 禾

<p class="ql-block">  大寒过后,公园里的梅花陆续绽放了。</p><p class="ql-block"> 千岛湖生态公园梅林中的梅树,似乎是一夜之间商量好的。昨日走过时还只是疏疏的骨朵儿,像谁用淡墨在褐色的枝头轻轻点了些小点儿;今晨再去,竟已绽开不少了。空气是湿冷湿冷的,吸到鼻子里有微微的刺痛感,可这刺痛里,偏又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幽幽的,凉凉的,像一段被冰镇过的古琴曲子,要你静下心来,才寻得着它的来处。</p><p class="ql-block"> 沿着碎石小径慢慢走。这里的梅树不算名贵,多是些寻常品种,却因种得疏朗,又临着水,别有一番野趣。枝干是极好看的,不像桃李那般丰腴,而是清癯的、倔强的,曲曲折折地向天空伸着,像用铁画银钩的笔法写出来的篆字。花呢,便缀在这墨线似的枝上。红梅是胭脂兑了水,淡处像少女颊上的羞,浓处又似笔尖将滴未滴的彩;白梅却是另一番气象了,瓣儿玉也似的,薄薄的,近乎透明,花心处透着极淡的绿意,像是把整个冬天积蓄的月光,都凝成了这么一朵。最妙的是那些半开的,犹抱琵琶似的,从紧裹的花衣里挣出几片瓣来,怯生生的,教人看了,心里也跟着软软的,生怕一阵风就会惊了它的梦。</p><p class="ql-block"> 林子里静。游人三两个,都敛了声息,只偶尔听得“咔嚓”一声轻响,是残雪从松枝上滑落。这静,反让一切细微的动静都清晰起来:花瓣在几乎感觉不到的微风里颤动的窸窣,远处湖面冰层化开的细碎脆裂,还有自己踩在未融尽的霜上,那“沙、沙、沙”的脚步声,一声,又一声,像是时间的秒针。</p><p class="ql-block"> 便想起古人咏梅的诗来。陆放翁的“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痴得可爱;林和靖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则清绝得不似人间语了。然而此刻站在这里,忽然觉得,所有的诗句都是好的,却又都不完全。诗是诗人的梅,眼前这朵颤巍巍承着阳光的,才是我的梅。它不说话,只是开着,从千百年前一直开到现在,还将开到千百年的以后去。它见过多少像我一样的驻足者呢?那些欣喜的、忧伤的、满怀心事的眼睛,在它看来,怕也如四季流转一般寻常罢。</p><p class="ql-block"> 阳光渐渐暖了些,斜斜地穿过枝桠,在铺着枯草的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影子是淡灰色的,花影落在上面,便成了淡灰色的梦。一只羽毛蓬松的麻雀,“扑棱”一声从这枝跳到那枝,震下几片花瓣,悠悠地,打着旋儿,落进泥土里。原来花开,亦是花落的开始。这灿烂的、清冷的香,这矜持的、热烈的美,原是要拼尽全部气力,来赴这一场与大寒的盟约。开过了,也就放下了。</p><p class="ql-block"> 离开时,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一片深深浅浅的红与白,在苍黄的山坡背景下,像一阕宋词,工整而寂寞。风里的甜香追着人,跟了好一段路。心里忽然满满的,又空空的。满满的,是装下了这一整个早晨的清澈;空空的,是仿佛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留在了那梅树下,再也带不走了。</p><p class="ql-block"> 也好,就让那缕香,陪那株梅。而我,带着一身空空的满,走进余下的冬天里去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