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九龙香花</p>
<p class="ql-block">我第一次听说这名字，是在老街口那家半掩门的香料铺子里。老板娘掀开青布帘，从樟木匣里拈出一小撮干花，浅黄泛青的花瓣蜷着，凑近一闻，清冽里裹着蜜意，尾调却浮起一丝山野的微辛——她说，这是九龙山坳里头，只长在云雾带的老香花，当地人唤它“九龙香花”，采花要赶在晨露未散时，手不能带汗，不然香气就散了。</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真去了九龙山。没走大路，跟着采药阿伯抄小径往上，石阶湿滑，两旁蕨草沾衣，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凉香，像谁把陈年桂花酿兑了山泉，轻轻一呼就沁进肺腑。阿伯指着岩缝里几簇细茎小花：“喏，就它。”花形并不张扬，五瓣微张，蕊心一点淡紫，风一过，香便活了，不是扑面而来，是悄悄绕着人脚踝往上攀，攀到衣领，再钻进袖口，仿佛它本就认得你。</p>
<p class="ql-block">山里人不卖鲜花，只晒干、窖藏、配方。我见过阿婆在竹匾里翻花，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也见过村小学的老师把干花泡进玻璃瓶，摆在讲台边，说孩子们写字时，心会静下来。有一回暴雨突至，山洪冲垮了半截老茶厂的墙，工人们抢运原料，慌乱中谁碰倒了一筐刚焙好的香花，金黄的碎瓣混着泥水淌进沟渠——可奇的是，那股香竟没被冲散，反而顺着水汽浮起来，飘了半座山坳，连隔壁村晒酱的阿叔都抬头问：“今儿山里烧了什么好香？”</p>
<p class="ql-block">九龙香花不争春，不抢秋，偏爱阴坡薄雾、石隙微光。它不入名贵香谱，却悄悄融进山民的晨炊、孩子的书页、阿婆的针线筐，甚至山雾散开时，你站在岭上深吸一口气，那缕清气，八成就是它。</p>
<p class="ql-block">我带回来一小包，没搁香炉，只放在书桌抽屉最里头。某天开抽屉找旧信，忽觉指尖微凉，香气却已漫过纸页，漫过字句，漫过那些没写完的、犹豫的、又悄悄收起的心事——原来有些香，本就不为燃尽，只为在某个寻常时刻，轻轻提醒你：山还在，花还在，人心里那点清气，也一直都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