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文散文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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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简介 <p class="ql-block">  <b>王学文</b>,四川省南充市人,法院退休干部,喜欢诗歌与散文。曾发表《退休吟》《夕阳吟》《咏高院荣誉日》《情融襄垣》《情归故里》《春意渐浓》《羽毛球·我的最爱》《思想工作效果好、法院工作起色大》《强化八个意识、促进班子团结》《浅谈人民法官如何正确运用审判权力》等作品。作品发表于知名文学微刊《作家》、法院队伍建设杂志等。</p> 作品 <p class="ql-block">  <b>血色山川今犹在,青山夕阳共此心——三十八年后重返南疆散记</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王学文</p><p class="ql-block"> 三十八年,足够让一个婴孩步入壮年,也能让一片焦土重生为青山。</p><p class="ql-block"> 当我再次站在麻栗坡的土地上,滇南元月的风拂过面庞,温和得近乎陌生。这风里,已闻不到当年硝烟与红土混杂的灼热气息。</p><p class="ql-block"> 此行不像简单的故地重游,更像一场迟来的、对青春与山河的双重叩访。</p><p class="ql-block">我是驾车来到麻栗坡的。</p><p class="ql-block"> 县城的变化是惊人的。畴阳河依旧穿城而过,水色却显得丰腴而安宁,蜿蜒着流向盘龙河,最终汇入北部湾——那也曾是我们炮火覆盖的方向。街道齐整,楼宇俨然,面积较之八十年代,怕已膨胀了五六倍。现代化的一切符号都在这里安了家,喧嚣而富有生命力。这些都很好,却又让我感到一层轻微的隔膜。记忆里的麻栗坡,是绷紧的神经,是疾驰的军车,是灯火管制的肃杀,是军装与担架构成的流动色块。如今,这片“深情的土地”披上了和平时代最寻常的衣裳,我竟需要一点努力,才能将它与我魂牵梦萦的那个“战场”重叠起来。</p><p class="ql-block"> 下午四点的光景,天色尚明。心里那股积压的情绪需要一点释放的出口,便寻到了县体育馆。羽毛球在空中划出尖锐又悦耳的弧线,汗水带走了一些旅途的疲乏,也稍稍冲淡了心头的沉郁。间休时,一位姓杨的球友,得知我曾是当年驻守东山的兵,眼睛倏地亮了。他的热情是扑面而来的,不由分说,便说起自家的故事:“1984年,老山收复战前后,我家那栋三层自建房,主动腾出来让给解放军住。我父母,那是地道的拥军模范!”他语气里带着自豪,又掺着一丝悠远的慨叹,“为了让子弟兵娃娃们住得踏实,我奶奶也非常主动的要求回乡下住,当父亲准备把老人家送走时。奶奶拉着爸爸的手,一遍遍叮嘱:“一定要让娃娃们夜夜睡安稳,才有力气……打敌人。”老人朴素到极致的嘱托,像一颗温水泡开的茶,在我心里缓缓洇开一片酸涩的暖意。人民,就是这样的人民。他们的屋檐,曾是我们疲惫躯壳的庇护所;他们那句“睡好觉”,比任何激昂的口号都更贴近战争最真实、最卑微的渴望。</p><p class="ql-block"> 夜里躺在宾馆床上,东山的身影便从记忆的深潭里浮凸出来,棱角分明。那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那是我们用青春、热血和无数不眠的夜晚一寸寸摩挲过的土地。东山与老山,隔着那条不算宽阔的河流冷冷对峙,像两只抵角的巨兽。我112团配属37师接防时,那里早已被炮火反复耕耘过,山石是酥的,泥土是黑的,空气里常年浮动着硫磺与腐烂植被混合的、难以形容的气味。</p><p class="ql-block"> 我带着连队百余兄弟,驻守在以八里河东主峰为要点的五个阵地上。我的连部,就在19号阵地。后来才知道,这个不起眼的猫耳洞,竟然也颇有“来历”。著名战斗英雄谌其顺曾在此驻守;那位写下传世之作《小白杨》的诗人梁上泉,据说也曾在这里徘徊,从钢枪与年轻躯体的缝隙间,捕捉到了那株象征坚韧与希望的“小白杨”的灵光。</p><p class="ql-block"> 但浪漫的传说属于后来者。属于我们的,是无比坚硬的现实。阵地上,最奢侈的是水,最危险的是路。饮用水要到几公里外的山泉眼,靠战士们用橡胶袋一袋袋背上来。那条“路”,哪里是路?不过是炮火撕开的、裸露在敌方射界下的生死通道。背水的战士,必须借着浓雾或晨昏的掩护,像山鼠一样快速通过,每一次往返,都是一次与死神擦肩的赌博。夏季的猫耳洞,则是另一个噩梦。亚热带的湿热无孔不入,洞内阴潮如窖,许多战士得了“烂裆”,皮肤溃烂,奇痒钻心,夜里无法入睡,只能咬着牙,默默忍受这比枪炮更折磨人的“软刀子”。</p><p class="ql-block"> 于是,在那些潮湿闷热、虫蛇窸窣的漫漫长夜里,在等待可能随时降临的偷袭的紧张间隙,咀嚼那些流传的战地对联,成了我们精神的盐。“仗好打,洞难蹲,苦难熬”,是战士们最朴素的总结;而“热爱老山,建设老山,守好老山。不忘昨天,干好今天,守望明天”,则像暗夜里的星火,照亮着我们坚持的意义。我们在这里忍受的一切,不正是为了山下的县城,能像如今这样安然扩张;为了河边的人们,能永远不必再腾房避战,能安稳地睡到天亮么?</p><p class="ql-block"> “祖国知道我。”我们坚信这一点。这信念,在唐洪班长身上,得到了最悲壮、也最辉煌的印证。</p><p class="ql-block"> 1988年4月21日,21号阵地。班长唐洪发现前沿异动,带人侦察,不慎触雷。当战士们把他抬到连部时,他左腿膝盖以下已是一片模糊,鲜血浸透了半条裤管。剧痛让他的脸白得像一张脆纸,五官都扭曲了,可这个硬汉,竟一声没吭,只是从牙缝里挤出断续却清晰的声音:“烟……给我……支烟!”战友郭洪林慌忙点上一支,塞进他颤抖的唇间。他深深吸了一口,那辛辣的烟雾仿佛有魔力,竟让他紧绷到极致的面容,微微松弛了一丝。当团卫生队的军医赶来时,他竞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向围在身边的战友们,敬了一个标准到令人心碎的军礼!</p><p class="ql-block"> 后来在医院,军区首长慰问时问他有什么要求。这个失去了一条腿的汉子,想的不是后半生的安置,而是:“我要回前线,阵地要守好,班上的兄弟……还等着我。”战后,他荣立一等功。再后来,他在地方保险公司,从普通员工做到经理,把阵地上的坚韧,带到了平凡的生活战场。他是“祖国没有忘记”的活注脚,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块不会风化的英雄碑。</p><p class="ql-block"> 战争也有它骤然爆发的狰狞面目。同年5月17日,一股越军企图偷袭我连指挥所。夜间的枪声格外清脆,划破山谷的寂静。战斗短暂而激烈,我们凭借有利地形和事先的预案,成功击退了敌人,守住了阵地,且无人伤亡。当枪声停息,山谷重归那种压迫性的寂静时,我才感到后背的军衣早已被冷汗浸透。那一夜,我格外想念山下县城里,那些为我们腾出房间的百姓家窗口,透出的、也许并不明亮却无比温暖的灯光。</p><p class="ql-block"> 战争的尾声,我们连大部撤至夭六村休整,任务转为保卫团卫生队和后勤仓库。那里相对安全,也有了难得可以伸直腿睡觉的床铺。可心,却有一半留在了山上,留在了那个依旧由一个排兄弟镇守的东山主峰。</p><p class="ql-block"> 再次来到夭六,是此行的第二天。眼前的村落,却让我愣了好一会儿。记忆里整洁有序的营区景象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丛生的杂草、坍圮的土墙,一种被时光遗弃的荒芜感扑面而来。只有一处尚有烟火气的四合院,正在办丧事。</p><p class="ql-block"> 守灵的是位四十多岁的男子,姓韦,县城的中学数学老师。听我说明来意,他黯淡的眼睛里有了光:“哦哦,红七连?知道,知道!”他指向不远处一栋更显破败的二层小楼,“你们当年就住那儿,我小时候常去玩。”他给我泡了杯浓酽的当地老树茶,说起他的父亲,一位老民兵,担任机枪手。从1979年自卫还击战到84年收复老山后,主要还是在前线运送弹药和伤员。“父亲身体好,肯吃苦。他常说,他抬过的伤员里,有个贵州小兵,年纪看上去稚气未脱,肠子露在外面,硬是没哭,眼睛一直望着老山方向……”韦老师的叙述平静,却像钝刀子割着人心。他父亲因此被评为“支前模范”。如今,老人走了,准备葬在这片他守护过的山林之间。中午,韦老师夫妇执意留我吃饭,用招待亲友的菜肴。于是,我回车上拿来仅有的一瓶茅台酒,倾洒在老人灵前。清冽的酒液渗入泥土,那一刻,我祭奠的,又何止是一位老人?是那段山河与我共、生死托付我的岁月里,也是所有默默支撑起钢铁长城的、无名的脊梁。</p><p class="ql-block"> 告别韦老师,我终于驾车来到了东山半山腰上。道路止步于此。再往上,便是当年的营、连指挥所遗迹,已被重重铁丝网和障碍物封闭,山间依旧潜伏着未可知的地雷与陷阱。我只能站在路口,像三十八前无数次那样,久久地、深深地仰视这片山野。</p><p class="ql-block"> 山,沉默着。当年被炮火“拦腰截断”的树林,早已愈合了伤疤,新生的植被郁郁葱葱,在元月的风中涌动着绿色的波涛。阳光很好,给连绵的群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安宁得让人恍惚。那震耳欲聋的炮声呢?那弥漫不散的硝烟呢?那年轻而紧张的呼吸呢?仿佛都被这厚厚的绿,这静静的阳光,吸收、化解、埋葬了。</p><p class="ql-block"> “东山硝火忆峥嵘,铁血熔成一世盟。”心底蓦然响起自己的诗句。是啊,硝火散尽,铁血已冷,但熔铸成的那种“盟”,岂止是战友之间?那是与这片土地的盟誓,与这里人民的盟誓,更是与国家、与民族记忆的盟誓。这盟约,不因岁月流逝而褪色,反在时光的窖藏中,愈发醇厚。</p><p class="ql-block"> “戎装虽解心犹赤,战友南逢泪自倾。”当年一起背水、一起蹲洞、一起在枪声中屏住呼吸的兄弟们,如今散落天涯,大多已鬓发苍苍。可只要提起“东山”,提起“老山”,眼神立刻会变得不一样,那里面有一种只有我们能懂的火光。若有缘重逢,纵使不语,泪水也常常先于笑容涌出。那不是悲伤,是生命的河流在某个特定峡谷激烈交汇后,于平原地带重逢时的必然震颤。</p><p class="ql-block"> “莫道桑榆霜鬓晚,军歌嘹亮夕明。”我轻声念出最后两句。夕阳正缓缓西沉,给麻栗坡的远山近壑涂抹上无比壮丽的橘红与绛紫。那光芒,不像朝阳那般充满锐气的希望,却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宽厚、温暖与通透。它让我想起唐洪班长咬着烟卷的镇定,想起韦老师父亲抬着伤员奔跑的背影,想起杨球友奶奶那句“睡好觉”的叮咛,也想起猫耳洞外、冷月边关,无数个年轻战士无声的守望。</p><p class="ql-block"> 这片土地,承受过最深的创伤,也孕育了最坚韧的生命。血与火是它的昨天,青与绿是它的今天。而我们,是它从昨天走向今天的见证者,是那血色与绿色之间,一道或许微弱却未曾熄灭的光。</p><p class="ql-block"> 山风又起,穿过山谷,仿佛夹杂着隐隐的、嘹亮的军歌旋律。那不是幻听,那是深植于山河血脉、回荡在岁月深处的和鸣。我知道,该走了。转身的刹那,最后望一眼那巍巍青山,那如血夕阳。</p><p class="ql-block"> 驱车离开,最后一丝夕照为远山镶上了金边。那风又从车窗涌入,此刻,我却觉得它熟悉了起来。它拂过青山,也拂过记忆的沟壑,最终变得温暖而沉重,像一句不曾说出口的、时代的叹息与慰藉。</p><p class="ql-block"> 山河不语,忠魂长寄。此心可证,夕阳正明。</p> 编辑按语 <p class="ql-block">  <b>《风过麻栗坡,青山记得一切——读老兵王学文归乡记》</b></p><p class="ql-block"> 车窗摇下,滇南的风扑面而来。三十八年,对于王学文来说,足够让一个壮年老兵生出华发,也足够让昔日的焦土长满荒草,甚至让那个曾经满是探照灯的边陲小县,变成了霓虹闪烁的熟悉模样。但他却在一瞬间有些恍惚:眼前的麻栗坡,和他梦里无数次回去的那个“战场”,竟然需要努力才能重叠。</p><p class="ql-block"> 这种“熟悉的陌生感”,大概只有经历过生死的人才能懂。不是因为记忆模糊了,而是现实变得太快,快得让人有些不敢认。</p><p class="ql-block"> 读这篇散记,最让我心里发紧的,是那些“考古般”真实的细节。</p><p class="ql-block"> 现在的畴阳河看着平静,倒映着两岸的新绿,谁能想到它曾经是输送弹药的“大动脉”?作者没空谈大道理,而是把镜头拉得很近——近到能看见那个夭六村废弃营区里的土墙,近到能想起当年用橡胶袋背水时那股子求生的劲儿,甚至还有猫耳洞里那种让战士们抓心挠肝的“烂裆”奇痒。</p><p class="ql-block"> 以前总听人说“仗好打,洞难蹲”,真读到这段文字时,才明白这六个字里藏着多少折磨人的日夜。当风再次从车窗灌进来,作者说“觉得熟悉了起来”,这熟悉里不再有硝烟味,只有对眼前这份和平日子实实在在的珍惜。</p><p class="ql-block"> 当然,最戳人的还是那些“活生生的人”。</p><p class="ql-block"> 那个叫杨球友的奶奶,腾房子时只说了一句:“一定要让娃娃们夜夜睡安稳。”这话听着普通,可放在那个当口,比什么豪言壮语都沉。还有唐洪班长,左腿膝盖以下都没了,嘴里还咬着烟卷敬礼,喊着要回前线找兄弟。哪怕作者写得很克制,但那个画面——一个断腿的兵,倔强地想要回到战场——就像一根刺,扎得人眼睛发酸。</p><p class="ql-block"> 还有韦老师的父亲,抬着肠子外露的小兵拼命跑……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没有滤镜,也不加修饰,就是赤裸裸的疼痛和坚守。英雄主义在那一刻褪去了光环,露出了底下血肉模糊的底色,却也因此显得更加真实、更加有分量。</p><p class="ql-block"> 王学文是诗人,也是亲历者。他用一句“东山硝火忆峥嵘,铁血熔成一世盟”串起了这段回忆,又在结尾把目光投向了夕阳。那最后一丝夕照,为远山镶上了金边,也仿佛抚平了历史的皱纹。</p><p class="ql-block"> 夕阳是个好意象。它当年照过战火纷飞的山头,如今也照着郁郁葱葱的青山。当作者写下“我们是血色与绿色之间,一道未曾熄灭的光”时,血色和青色不再是死对头,而是融在了一起——成了这片山川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 读到最后,当看到王学文在东山半山腰久久仰视,说“此心可证,夕阳正明”,我忽然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个老兵的返乡之旅。那些年轻的生命永远停在了二十岁,没能像他一样变老,但他们的精神早就融进了这片土地。</p><p class="ql-block"> 血色终会褪去,青山永远常青。但只要还有人像王学文这样回望,只要还有文字记录下这些细节,那些牺牲就不会被遗忘。这,或许就是记忆最温暖的光亮。</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编辑简介】</b>韩会勇,山东青州人。现为中华诗词学会、山东省老干部诗词学会等多个文学组织的会员。在文学创作领域涉猎广泛,包括诗歌、散文、辞赋、楹联和评论等多种文体。</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版权声明:</b>本作品为原创作品,版权归作者所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