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说起来“醉”这回事,有时候还真得闭着眼才能琢磨明白。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就像秋天的晚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冷不丁一阵风刮过来,带着桂花那股子魂儿,轻轻柔柔扑在脸上。那香味是碎的,可碎得整整齐齐;是凉的,偏又凉得让人心里暖和。忍不住使劲吸一口,就觉得肺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化了,变成一汪浅浅的水,映着天上稀稀拉拉的星星。这时候闭上眼,好像能看见那香味是有模样的——是淡淡的金色细线,在黑夜里慢慢飘,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人就这么心甘情愿被网住,动不了,也不想动。这算醉吗?没沾一滴酒,人倒先软了半边身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要说真格的醉,总绕不开“酒”。小时候看大人喝酒,实在搞不懂那又辣又苦的玩意儿有啥好。等长大了,有回下雪天,朋友拎着一坛自己酿的米酒来。把泥封一敲开,那股子又醇厚又清爽的味儿,立马就占满了屋子。酒是温过的,装在粗陶碗里,晃着琥珀色的光。喝到嘴里不冲,就觉得一股暖流从舌尖慢慢滑下去,到了胃里,“嘭”一下好像开出朵暖暖的小火苗。话渐渐多了,嗓门也大了,窗外的雪下得更急,我们这小屋倒像大风浪里的一艘暖船。那是我头回明白,醉不是晕过去,是更清醒的糊涂;是心里结的茧子,被那团暖火一层层燎软了,露出底下从没让人见过的、红扑扑的真心。朋友说起小时候干的傻事,眼里还闪着泪光,跟碗里的酒光似的,颤悠悠地亮着。那会儿,人和事,情和景,全被酒气融到一块儿,分不清是人在喝酒,还是酒在“喝”人。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这就让人想起古时候的人。李白的醉,是“天子叫他上船他都不上”的狂傲,是“和你一起消掉万古愁”的豁达。他的醉里有盛唐的月光,有宝剑的寒气,是泼洒出来的,带着股子征服劲儿。他就想借着那壶酒,浇透心里的憋屈,醉出个比醒着时更宽敞、更没拘束的天地。而陶渊明的醉,是往回收的。他“偶尔有好酒,没有哪晚不喝”,喝到“悠悠然忘了停留之处,酒里有深层的滋味”。他的醉,是在篱笆边采菊花时低头的自在,是“我的车驾不能回头”的坚决里,藏着的一丝热乎安慰。他醉在自家的田地里,醉成一块默默的、结实的泥土。同样是醉,一个像瀑布,哗哗地奔放;一个像水井,幽幽地照着自己。可见醉的品性,原是跟醉的人骨子里的东西相通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醉的地界儿,可比酒瓶大得多。王羲之写《兰亭序》,有点晕乎乎的时候,拿鼠须笔写得龙飞凤舞,二十八行字,成了“天下第一行书”。那字里的洒脱和快慢节奏,分明是酒神借着书圣的手在跳舞。这是被笔墨醉了。俞伯牙弹琴,钟子期听着,能听出高山流水的意思。当伯牙心里想着流水,十个指头拂过琴弦,那哗哗的、清冽的声音,不也让他和知音一起,醉在没法用话说明白的远古声音里吗?这是被琴声醉了。甚至有个手艺人,对手里的木头石头全神贯注,忘了早上晚上,手指头摸着木头的纹路沟痕,刻刀划着造出时间的样子。等他终于直起身子,捶着发酸的腰,看着做好的东西透出温润的光,那光里映着自己的影子,一种又累又高兴的热流淌过胸口。这种因为热爱而忘了自己的感叹,早就跳出酒杯的圈儿了,说透了醉的根儿——它深深扎在所有特别专注和热爱的事儿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这就说到醉的核心了。醉,可能是人想从“平常”里跑出来,暂时碰着“不平常”的一种努力。平常日子是一条线似的,讲逻辑,按部就班有刻度。而醉,不管是因为啥,在那一刻,把我们扔到一种乱糟糟的、散开的、万物和自己成了一体的圆融里。它把理智那层硬壳泡软了,让感觉的小触角能伸到更细微的地方。所以醉的时候常有真心话,常有好想法,不是因为糊涂,恰恰是因为某种防备松了,灵光才趁机钻进来。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于是慢慢觉得,最好的醉,可能不用靠任何东西。它从心里生出来,来自对生命本身认真的打量和喜爱。比如静静看着一朵花从打骨朵到盛开,再到凋谢,看着花瓣张开时的轻轻颤动,花瓣落地上的安静美好,瞧见一个完整的、小小的世界在时间里郑重地往前走,心里涌起的那种说不出的震动和满足,像一滴墨滴进清水,慢慢散开,流遍四肢百骸。或者在半夜,读到一句以前人写的、好像替自己说出了从没说出来的感受的诗文,那种隔着千百年的共鸣,让人愣在灯底下,手指头摸着纸上的字,浑身像过电似的发抖,连喘气都轻了点。又或者就某个普通的下午,阳光穿过灰尘,在旧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块,看着光块里飘来飘去的小灰尘,听着窗外几声蝉叫,忽然觉得这一刻这么安稳,这么值得托付一辈子,连时间都好像慢下来,跟自己一起醉在这人间烟火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种醉,干净得像早上的露水,广大得像远处的山。不用脸红,不用吵吵,就安安静静的,让魂灵沉下去,沉到生命最深处那片自古以来就有的静水里,照见自己最初和最终的样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窗外又刮风了。把跑远的心思拉回来,嘴角好像还留着那晚米酒假的余温。醉乡的路稳当,能常去;醒着的地方灰尘多,可以慢慢走。就举着这看不见的酒杯,敬从古到今所有醉着的、醒着的魂灵吧。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恍恍惚惚的,好像真有点醉了——醉在这满纸没声音的、墨色的感叹里。</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