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遥飘着思乡的曲

影墨

冬日里的夜，来得总是这般匆忙。灯也仿佛倦了，早早地便合上了眼。天色晕晕的，青灰里透着淡淡的雾气，像谁用筛子在天上筛着，筛下些比绒还细的湿气来，匀匀地调成一整块青灰的旧绸布。这雨来得轻，像是一杯放凉了的茶，带着潮润的凉意，凉得这般妥帖，这般静。

推开半扇窗，一股子清润的、带着土腥的湿气便扑了上来，轻轻地贴在颊边。这气息是熟的，熟得教人怔了一怔——心里像被什么极细的东西轻轻撩了一下，漾开些模糊而辽远的影子来。忽然便想起，也是这样的雨雾天，初到平遥的那一年了。

那是二零一三年的秋，雨脚子斜斜的、密密的，在车窗上拖成一缕缕长而亮的线。那座城，就在这雨线的缝隙里，一会儿隐去，一会儿又浮现出来，只露出淡淡的一痕青灰的影，仿佛是谁用宿墨在生宣上不经意地一抹，还未来得及收笔，轮廓便已在氤氲里化开了，透着几分梦里的虚渺，不大真切。

进了城门，脚下便是让雨水浸透了的石板路，亮汪汪的，映着两旁高高低低、参差着的屋影。影子里又漾开一团团灯笼的光晕，那红是晕晕的、溶溶的，像饱蘸了水的胭脂，在宣纸上慢慢地化开去。空气里浮着一股气味，像是从砖缝深处、从石板的凹纹里一丝丝渗出来的——那是岁月受了潮的气味。或许这百十年来，无数过路人的叹息与呼吸，都让这场秋雨给唤醒了，正化作极细的游丝，在这深巷里幽幽地、缓缓地游走着。

脚下的石板，早被年月磨得中间凹了下去，凹处蓄着清亮亮的一洼水，踩上去，便听得“吱”的一声轻响，柔柔的，仿佛这古城在沉沉的睡梦里，不经意地翻了个身。我擎着伞，听那雨点子落在伞布上，噗、噗、噗，声音是轻柔的。听着听着，竟有些恍惚起来，仿佛这声音并非来自眼前，倒是从故乡老屋那生着青苔的瓦檐上滴落下来的，连成一道清清泠泠的水晶帘子，带着水汽，颤巍巍地悬在记忆的窗前，风一过，便碎了，散作满眼温润的凉。

我索性收了伞，寻了一处人家的门楼，静静地立在檐下。雨水顺着黑瓦的凹槽聚成一股，匀匀地淌下来，在空中拉成一条发亮的银线，不偏不倚，正落在门前石阶上一个浅浅的凹凼里，溅起极小极细的水花。就在这刹那，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千里之外的异乡屋檐，竟也仿佛透出几分故乡的温存来了。想来也是，天下的雨水，原是一样的，一样地落，一样地凉，一样把人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都浸润到一处去了。

城墙总得上去看看的。石阶湿漉漉的，踏上去脚底不似平日硬气，一步一阶地上，人就到了古城上头。上得城头，眼界确是宽了。一城的瓦，灰扑扑的，让雨织成一张网，网住了万千的静。城墙垛口一痕一痕的，跟着雨的密疏，忽儿显了轮廓，忽儿又化开去，如同浸了水的墨笔画。飞檐底下倒还干爽，一个女子擎着伞，静静地立在那儿，不见动，只见伞沿儿的水珠，断线似地往下坠，一滴追着一滴。檐角那枚铁铃铛，让风逗得懒懒地响——“叮铃……叮铃……”不脆生，倒像谁在远远地叹着气。她只管望着雨里，也许望了很久，衣裳颜色都显得深了。那些心事，想来也是湿漉漉的，顺着伞骨流下来，混进雨水里，再也分不清了。

往下瞧，城墙脚有几处人家，这时候正做晚饭。烟囱里冒出青烟，怯怯的，不敢往高处去，只在黑瓦间缠来绕去，缠成个薄薄的晕。看着看着，这晕便散了，散了又聚——聚起来时，竟是故乡坝子上秋天的炊烟了。也是这般软软的，风一吹，斜斜地掠过收了稻的田。田里剩着短短的金黄茬子，雨脚落上去，声音是沙沙的，脆脆的，带着谷壳的香气。灶屋里，母亲的身影让水汽罩着，蒙蒙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往灶膛里添一把柴，火光便在她脸上忽闪一下……那光景，远得竟像上辈子的事了。

顺着女子的目光往远处看。天是低低的，云缓缓地流，灰里透着些微的黄，像旧棉絮。忽然有两行雁，从北边过来，翅膀裁开云帛，露出更灰的天底。叫声是低的，一声递着一声，仿佛商量着什么要紧事。它们不慌不忙地，越飞越远，渐渐地和云融在一处了。分不清是雁化成了云，还是云凝成了雁，或是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看着看着，心里某个地方便软了一下，空落落的。不是疼，倒像有什么极轻的东西，被那雁声轻轻地叼走了，留下个光光的缺。那缺里，一时是故乡田埂上的雨声，一时又是这城墙上铃铛的摇曳，最后都成了眼前这片茫茫的、分不清天地的烟雨。

雨还是那样下着，不紧不慢的，把千年的光阴都下成了平平常常的此刻。那些斑驳的墙，那些暗红的灯笼，那些被多少人踩凹了的石阶，都静静地沐在雨里，仿佛在等一个永远等不来的人。你忽然觉得，这城不是砖石砌的，是无数个离人的目光叠成的——他们看过，想过，怅惘过，那目光便留在砖缝里，瓦棱间，经了雨，便一丝丝活转来，缠绕着你的脚步。

雁早不见了，可那声音仿佛还在空气里颤着，颤成极细的弦，轻轻拨着你的胸膛。就像有些乡愁，是在离开之后才慢慢长成的。它不声不响地，在你心里筑了座城。这滋味原是说不分明的，大约只有漂在外的乡人，才会晓得这散作满河细碎的乡愁。

秋空万里静，

嘹唳独南征。

怅望遥天外，

乡愁满目生。

文字:影墨

摄影:影墨

背景:再忆平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