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巷墨香：西安城墙根下的文脉漫步

尹义水

一月的西安，阴雨微凉，青砖沁润着松墨般的清气，仿佛整座城在低语一篇未干的碑文。我缓步环城公园，自文昌门悄然步入碑林博物馆与书院门，再踱至关中书院——这并非打卡式的游历，而是一场与文字低吟、木纹呼吸、石刻凝思、飞檐翘首的静默对谈。冷雨斜织，古墙边梅花初绽，粉红与赭红相映，如朱砂点染素绢，恰似千年文心，在寒冽中灼灼不熄。

城墙根的红梅，不争春色，只守城垣。枝干虬劲，花影斜倚青灰砖石，一瓣落于苔痕，一瓣浮于雨雾，仿佛时光特意留下的钤印，盖在长安的素笺之上。

蜡梅亦未凋零，幽香浮于微雨之间，清冽如墨未研透时的冷香，暗合碑林深处那方“颜氏家庙碑”的沉郁笔意——花不言，香即文；木无语，气自华。

梅影斜映处，西安城墙巍然矗立。石砌垛口凝着明初的雄浑，青苔漫过箭孔，小旗在风里轻扬；而枝头粉红与朱红的花簇，却似一管饱蘸朱砂的狼毫，点破冬寒，写就“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的苍劲行草——此间风骨，早已不是诗中典故，而是长安血脉里奔涌不息的墨韵。

护城河畔，水色微青，倒映着飞檐与云影。偶有乌篷小舟滑过，橹声轻叩水面，恍若一声砚池轻响，漾开一圈圈未落笔的留白。

高龄古槐静立水岸，树皮皲裂如篆，枝干横斜似隶，新芽却已悄然萌于旧疤——它不单是树，更是活的碑碣，年轮里刻着关中士子晨诵暮习的琅琅书声。

城墙边缘，砖缝间钻出细草，石阶被足印磨得温润。一只麻雀掠过垛口，翅尖划开雨帘，仿佛一个墨点飞入长卷——古城之“古”，不在尘封，而在日日被脚步、目光与呼吸重新题写。

护城河水清且浅，一桥连两岸。石拱如墨痕弯折，倒影随波微颤，桥名未题，却已题在水光与人影的交汇处，题在往来者低眉抬眼的一瞬。

西安城墙文昌门，门额犹存“文昌”二字，朱漆虽淡，气韵未减。门洞幽深，如一管竖立的紫毫，迎送古今墨客——从此入，便入了长安的砚池，墨未研，心已濡。

西安碑林博物馆，千载石墨在此凝神。《开成石经》静立如列阵儒生，《玄秘塔碑》筋骨嶙峋似执笔悬腕。雨丝轻叩玻璃展柜，恍若墨汁滴落宣纸，洇开的是时间，显影的是文心。

孔廟悠在，古槐森森，香炉静默。檐角风铃轻响，一声如“礼”，一声如“仁”，一声如“学而时习之”——不是供奉，而是对话；不是回响，而是应答。

步入书院门，市声如墨色淡染。青石板被岁月磨出温润光泽，两旁铺面悬着墨锭、宣纸、拓包与狼毫，连风都带着松烟与楮皮的气息，仿佛整条街，是一支饱蘸浓墨、正欲落纸的长锋。

根雕工艺诱人驻足：虬枝盘曲处，雕出钟馗怒目；树瘤凹凸间，刻就老子骑牛。木之天然肌理与匠之人文刀锋彼此成全——原来文脉不单存于碑帖，亦深藏于朽木重生的呼吸里。

书院门市声轻沸，云龙玩具的彩塑憨然欲语，赵果铜器的温润泛着墨玉光泽，印章摊上玉石琳琅，木雕坊里弥勒含笑的树根坐像似在打坐参禅……“文物天地”四字悬于檐下，非仅指旧物，更是活态传承。关中书院内，“知行合一”“身正为范”“海纳百川”等匾额楹联如钟磬余响，张载“为天地立心”之志，至今在廊柱间低回，如墨未干，如声未散。

关中书院，粉墙黛瓦，静立雨中。门楣“关中书院”四字，笔力沉厚，如碑如铭。院中古柏滴翠，廊下墨香浮动，仿佛四百年前冯从吾讲学时的余韵，仍在青砖缝里、在砚池波心、在学子未合的书页间，轻轻游走。

士戒上墙，墨迹端肃：“重节义、慎交游、勤学问、戒浮华”。字字如印，非为束缚，而是为心砚调墨，为人生运笔——原来文脉最深的刻痕，不在石上，而在心上。

知行，二字悬于讲堂正中，不加雕饰，却重若千钧。雨滴自檐角垂落，一滴入砚，一滴落阶，一滴坠入行人衣襟——知是墨，行是笔，人间即长卷。

进贤，门额高悬。青石阶一级级向上，仿佛通往墨香深处的一行楷书。两侧楹联未题，却已有无数身影踏阶而上，以足为笔，以志为墨，在古城的素绢上，续写未竟的篇章。

孔子圣像静立院中，衣袂微扬似有风来，目光温厚而深远。雨丝拂过石面，如墨汁轻匀于素笺——他不单是像，更是文脉的墨锭，遇水即化，入心即润。

闭门中的四合院，门环轻叩无声，门缝漏出一缕墨香与旧书气息。门内或有老者临帖，或有少年拓碑，或只余一盏清茶浮沉——门虽闭，文脉未隔；院虽静，墨香自流。

房子半边盖，是关中民居的朴拙智慧，亦似半卷未展的册页。雨从斜檐滑落，如一行行未干的墨迹，滴入青砖缝隙，悄然渗入地脉，汇入整座城的文气长河。

龙纹彩绘在灰天里沉静如初，金线微黯，朱砂未褪。所谓古城，并非凝固的标本，而是以砖为纸、以巷为卷、以人作墨，在时光里日日重写的一部活着的《论语》——雨巷为砚，墨香作引，漫步即落笔，驻足即题跋。

生活就是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我许生活不老颜，奈何不许我再少年——可墨痕未干，文心不老，只要雨巷还在，墨香未散，长安的长卷，便永远在续写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