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邑平遥行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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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二十四日清晨，我们从北京丰台乘G621次高铁向着山西平遥古城而去。

列车飞驰，车窗外，华北平原的田畴村落次第掠过，十点五十分，列车稳稳停靠在平遥古城站。

平遥古城已来过多次了，但这次是孙子专挑要来参观平遥“两寺”的。

午后的第一站，是平遥东北郝洞村的镇国寺。这座隐于乡野的古刹，藏着中国现存稀有的五代木构瑰宝。1997年与平遥古城、双林寺同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成为平遥享誉中外的“一城两寺”世界文化遗产名录著名景点。

镇国寺初名京城寺，为北汉天会七年皇家赦建。明嘉靖十九年，改名镇国寺，寄寓着护佑一方的期许。

该寺入寺无山门，以元代的天王殿兼作入口，这是唐五代寺庙的古制。殿内四尊清代重塑的天王像威然伫立。

万佛殿，是镇国寺的灵魂，也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木构建筑之一，有“千年瑰宝”之美誉。因正在做外墙维修，外围一半被围档。

这座宽深各三间的殿宇平面近方，单檐歇山顶，梁架上至今留存着五代始建时的题记墨迹，为考证寺史与建筑年代提供了确凿佐证。

大澱斗拱总高174厘米，成为支撑殿宇的核心，柱头斗拱七铺作，双抄双下昂，补间斗拱五铺作，双抄偷心造，这般形制，全国现存仅有此殿与高平崇明寺中殿两例，堪称孤品。

殿内的五代彩塑，更是国之珍宝，除敦煌莫高窟的少量遗存外，这是全国寺观庙堂中仅存的五代彩塑。

佛坛宽大，占去殿内一半面积，14尊塑像中，10尊为北汉天会年间原作，3尊明塑补入，依旧保留着唐坛遗风。

释迦佛结跏趺坐，面相丰圆，左手护膝，右手拈花，端庄慈祥。阿难少年老成，双目有神。迦叶面色苍老，恭谦沉稳。两位弟子的形象各有风骨。

据讲解员说：“中国寺观彩塑中，唐代的雍容华贵与宋代的写实秀雅之间，有一个模糊的过渡带。这十一尊彩塑，正是这个过渡带唯一完整保存下来的实证。它们身上，能看到盛唐的余晖，也能看到未来两宋的晨光。

漫步寺中，你会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整座寺院，从大殿到山门，没有使用一根铁钉。所有结构全靠榫卯咬合。这种工艺，不仅需要高超的数学计算能力，更蕴含了东方哲学中“以柔克刚”、“阴阳相生”的智慧。地震来时，木构通过榫卯的微小位移消解能量，“墙倒屋不塌” ，正是这种智慧的体现。

离开镇国寺，我们又驱车前往西南六公里桥头村的双林寺。

双林寺初建年代无考，因“双林入灭”的释迦牟尼故事而得名，被誉为“东方彩塑博物馆”。寺内2056尊塑像，无一雷同，每一尊都有自己的性情与故事，让冰冷的泥土拥有了鲜活的生命。

入寺首先看到的是天王殿廊下的四大金刚，三米高的塑像，魁梧刚健，攥拳握杵，怒目圆睁，站在他们面前，仿佛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

四大天王寓意“风调雨顺”。

罗汉殿内的哑罗汉，是宋塑的经典，他结跏趺坐，双眉紧皱，脸部微隆，胸前肌肉起伏，那欲言又止、满腔话语无处倾诉的神情，被刻画得惟妙惟肖。

双林寺的彩塑中，最负盛名的当属被誉为“全国韦驮之冠”的韦驮像，这尊高约1.6米的塑像，是中国雕塑史上的神来之笔。韦驮挺胸收腹，衣带飞舞，战袍似被劲风鼓起，躯体如拉满的弓，腹部绷紧的铠甲，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撑破。那贯注全身的力量，从紧绷的筋肉到微蹙的眉头，从紧握的拳头到迈开的脚步，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威武雄健。

双林寺的彩塑，最动人的是其“人间烟火气”，千佛殿的三十余尊供养人像，更是将这种烟火气推到了极致。这些塑像皆以当地真名真姓的普通百姓为原型，与真人一般大小。

其中殿门后的牛普林与冯妙喜夫妇像，更是经典：牛普林脸型饱满，神态憨厚，双手合十，一脸虔诚。

冯妙喜则眉头微皱，若有所思，仿佛在祈祷家人平安，又似在惦念田间收成。

他们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佛，而是活生生的平遥百姓，他们的衣冠饰物，成为今人研究古代服饰的珍贵资料，而他们的神情样貌，让我们看到了千年前平遥人的生活与信仰，佛国与人间，在此温柔相融。

双林寺的观音像，更是打破了世人对观音正襟危坐的刻板印象，渡海观音、自在观音、千手观音，皆无神仙的威严，反倒有邻家女孩的灵动与自在。

千佛殿的自在观音，鼻梁高挑，右腿曲蹲，左脚轻踏莲叶，慵懒闲适，无拘无束。

菩萨殿的千手千眼观音，姿态舒展，自在从容，这般“人间化”的塑造，让观音成为了百姓心中的精神寄托，而非遥不可及的神祇。

双林寺的彩塑，约四分之三采用悬塑手法，塑像如在空中悬浮，立体生动，而工匠们以黑色琉璃珠嵌入塑像眼中的巧思，让两千余尊塑像历经千年，依旧眼神灵动，顾盼生辉。

夕阳西下，我们辞别佛刹，向平遥古城而去。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这座始建于西周，明洪武三年重筑的古城，便掀开了最动人的面纱。

次日清晨，雪花如絮，轻轻飘落在平遥古城墙的青砖上。

这座城墙始建于西周，明洪武三年重筑，依龟形格局设计。六座城门对应龟的首尾四足，周长6.4公里，高12米，底宽10米，顶宽3-5米，垛口、马面、瓮城、角楼一应俱全，是中国现存最完好的四大古城墙之一。

踏着石阶登上城墙，冬日的寒风拂面，零星的雪花飞舞，却挡不住眼前的壮阔。脚下的青灰色城砖，多为明清所制，砖上还能看到当年工匠的姓名印记。

远处是错落的灰瓦屋顶，四合院层层叠叠，古城的全貌尽收眼底，街巷如棋，屋舍如豆，尽显古城的规整。

孙子扶着城墙的垛口，好奇地探寻着城墙上的斑驳痕迹，那些深浅不一的凹痕，或是战火的印记，或是岁月的磨蚀，皆是平遥数百年风雨的见证。

从城墙下来，我们走进马家大院，这处晋商望族的宅院，是平遥古城中保存最完整的清代民居之一，也是晋商大院的典范。

马家为平遥四大富商之首，以贩茶、票号发家，大院占地万余平米，依中轴线布局，院落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砖雕、木雕、石雕工艺精湛，影壁上的“五福捧寿”吉祥图案、窗棂间的“梅兰竹菊”精致花纹、柱础上的瑞兽造像，无一不彰显着晋商家族的富庶与品味。

大院的每一处设计，都藏着晋商的处世哲学，正房庄重方正，彰显家族威仪；厢房雅致精巧，尽显生活意趣。甚至连排水系统都设计得精妙绝伦，暗渠纵横，遇雨不涝，既体现了传统民居的规制，又融入了实用的生活智慧。

漫步在马家大院，听着院中流传的马家经商故事，从走西口的风餐露宿、九死一生，到汇通天下的辉煌成就、富甲一方，晋商的坚韧、精明与诚信，在这座院落中缓缓流淌，一砖一瓦，皆是晋商文化的缩影。

离开马家大院，我们便踏入了平遥的“金融腹地”，先后游览中国钱庄博物馆与日昇昌票号，探寻晋商创造的金融传奇。

中国钱庄博物馆坐落于古城西大街，是清代平遥钱庄的典型代表。

馆内复原了钱庄的柜台、账房、金库。柜台高及人胸，有利于防窃，账房内笔墨纸砚、账册算盘一应俱全。

金库藏于地下，石门厚重，机关精巧。馆内展示着从铜钱到银两、从票帖到账册的各类实物，清晰勾勒出中国古代民间金融的发展脉络，让人得以窥见古代钱庄的经营模式与货币文化。

而紧邻的日昇昌，更是书写了中国金融史的新篇章，这座创建于清道光四年的票号，是中国第一家专营存款、放款、汇兑业务的私人金融机构，被誉为“中国现代银行的鼻祖”。

其前身为西裕成颜料庄，由财东李大全与掌柜雷履泰共同创立，雷履泰凭借着过人的智慧与远见，将颜料庄的汇兑业务独立出来，创立了票号制度，一改往昔镖局押送现银的落后模式，开创了中国金融汇兑的新纪元。

踏入日昇昌的三进院落，虽无豪门大院的恢弘，却处处透着晋商的严谨与精明。账房内的算盘依旧摆放整齐，金库的石门厚重坚固，机关隐秘，墙上的“汇通天下”匾额，虽历经百年风雨，字迹依旧清晰，熠熠生辉。

日昇昌创立后，凭借着完善的制度、严格的管理与诚信的理念，迅速发展壮大，分号遍布全国30余个城市，远及欧美、东南亚，年汇兑总额高达3800万两白银，一度操纵清王朝的经济命脉。

雷履泰设计的票号管理制度，有着极具现代意义的风控与运营理念，如密押制度、联号制度、身股制度，既保证了汇兑的安全，又激发了员工的热情。

站在日昇昌的票号内，仿佛能看见当年晋商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模样，他们以智慧为笔，以诚信为墨，在晋地的黄土地上，书写了属于中国的古代金融传奇。

从票号的金融世界走出，我们来到衙门街的听雨楼，这座楼也叫观风楼，是平遥古城的标志性建筑之一，雄踞于古城中心，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气势恢宏。

楼的一面悬“听雨”匾额，一面书“观风”二字，一柔一刚，相映成趣。

听雨楼紧邻平遥古县衙，这座被誉为“古衙之最”的县衙，是中国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县级衙署，与北京故宫、保定直隶总督署并称“中国三大官衙”。

县衙始建于北魏，定型于元明清，占地2.66万平方米，遵循“左文右武，前朝后寝”的封建礼制。

中轴线上六进院落依次展开，大堂、二堂、内宅层层递进。东侧为花厅、常平仓、文昌阁。

西侧为牢狱、督捕厅、马厩，功能齐全，俨然一座“小皇宫”。

大堂之上，“明镜高悬”的匾额庄严肃穆，两侧的楹联“吃百姓之饭，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字字铿锵，道尽了古代为官的真谛；公案之上，惊堂木、文房四宝、刑具摆放整齐，仿佛还能看见县太爷升堂断案的威严模样。

离开县衙，我们前往平遥文庙，这座始建于唐贞观初年的文庙，是中国现存最早的文庙之一，也是平遥古城的文化地标，彰显着平遥“崇文重教”的传统。

文庙遵循“左庙右学”的规制，棂星门、泮池、状元桥、大成门、大成殿依次排列，布局规整，庄严肃穆。棂星门为石质牌坊，雕刻精美，寓意“尊孔如尊天”。

泮池内碧水悠悠，状元桥横跨其上，是古代学子心中的圣地，相传踏过状元桥，便能金榜题名。

大成殿是文庙的核心建筑，殿内供奉着孔子及七十二贤的牌位与造像，殿内的木雕与彩绘精美绝伦，梁架上的“八仙过海”、窗棂上的“二十四孝”，既彰显着儒家文化的核心思想，又兼具艺术之美。

冬日的文庙格外静谧，香火袅袅，梵音轻扬，漫步其中，仿佛能听见千年前的朗朗书声，从书院中传来。

平遥自古崇文重教，历代学子辈出，这座文庙，便是当地文脉传承的见证，千百年间，滋养着一代又一代晋地儿女。

文庙之侧，便是平遥城隍庙，这座与县衙并称“阴阳二衙”的庙宇，始建于北宋，明嘉靖年间重修，是中国现存最完整的城隍庙之一。

城隍庙遵循“天人合一”的理念，建筑规模宏大，雕饰华丽，山门、戏楼、钟鼓楼、大殿、后寝殿层层递进，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尽显皇家规制。

殿内供奉着城隍爷，被誉为“剪恶除凶，护国保邦”之神，兼领阴曹地府的狱讼，掌管着人间的善恶奖惩、生死轮回。在古代，县太爷上任必先祭拜城隍，焚香祈福，以求城隍爷庇佑一方百姓、风调雨顺。县衙管阳间事，断人间官司，城隍庙管阴间事，判死后善恶。“阴阳二衙”相辅相成，共同守护着平遥的安宁与秩序。

城隍庙的戏楼设计精妙，与大殿遥遥相对，戏台为“勾连搭”式结构，既便于演出，又能让声音传向四方，每逢庙会、城隍诞辰，锣鼓喧天，名角登台，台下人头攒动，成为古城百姓的欢乐之地。

不知不觉，午后的时光悄然流逝，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古城的青砖素瓦之上，为这座千年古城镀上一层暖金，我们的平遥之旅也接近尾声。

匆匆吃过晚饭，我们便赶往平遥古城站，登上晚上7点的高铁返回北京。窗外的平遥渐渐远去，青灰的轮廓在暮色中慢慢模糊，心中却满是不舍与卷恋。

2026.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