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外卖员的深夜痛哭（短小说）

李亚菲

美篇号：6091120

作者：李亚菲

图片来源：网络

夜幕里城市霓虹灯照不亮他的艰涩，半路车坏的投诉、被骗的三十万、催婚的牵挂，全压在这个寒夜里。他抿着二锅头哽咽，三十九年的善良没抵过生活的刁难，这深夜肝肠寸断的痛哭，是善良的无助，是掏心掏肺的赤诚换不来坦荡活着的痛。

——题记

腊月寒风刺骨，西北风卷着残叶打旋。夜幕降临，路灯刚点亮街道，39岁的宋宝儿骑着外卖车，在寒风里踩着油门狂奔。车轱辘突然发出“咯噔”一声闷响，接着车身剧烈摇晃，他猛地捏紧刹车，停在空旷的辅道上，俯身一看，后胎已彻底瘪了。

他蹲在路边手足无措，冻僵的手连外胎都扒不动，想找补胎师傅却没存联系方式，平台的超时提醒急促跳动，冷风像刀子似的刮过脸颊，只能对着瘪胎干着急。好不容易拦到路过的修车师傅补好胎，一路狂奔到客户楼下，订单已超时40分钟。他抱着外卖慌忙敲门，迎来的却是不耐烦的呵斥：“菜凉透了，不要了！”他连声解释车坏半路的意外，对方却直接摔门，手机随即弹出了客户投诉的提示。

这是今年第三次被投诉了。

宝儿无力地靠在墙上，外卖盒还揣在怀里，温热的包装渗出来的暖意，却暖不了他冰凉的心。晚上送完最后一单，他坐在外卖车里缓了半小时，胃里空空的，却毫无食欲。他发动车子，朝着城郊的出租屋缓缓驶去。

出租屋只有十来平米，墙皮剥落得露出斑驳的水泥，屋里摆着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折叠桌，再无他物，冷清清的。他把外卖箱往墙角一放，从床底拿出半瓶二锅头，拧开瓶盖就往嘴里灌。辛辣的酒液烧着喉咙，呛得他眼泪直流，积压整日的疲惫与委屈，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唉！人怎么这么难活，做一个好人更难！”他瘫坐在椅子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越流越凶，最后竟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在狭小的屋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绝望。

　　谁能想到，这个如今在寒风里奔波的外卖员，曾经也是被捧在手心的宝贝。宝儿的父母连生五个女儿，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来他这个独子，父母当宝贝疼，五个姐姐更是护着他，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可他从没被宠坏，反倒格外懂事孝顺，上学时年年考第一，是学校邻里称赞的优秀孩子。考上大学那年，看着父母鬓角的白发和姐姐们操劳的情景，他偷偷撕了录取通知书，背着行李去学了粉刷工——他想早点挣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粉刷工的活又苦又累，夏天酷热难耐，冬天寒风刺骨，可宝儿极能吃苦，不怕脏累，几年下来，硬生生攒下三十多万。28岁那年，经亲戚介绍，他认识了在县城酒店前台工作的侯小贤。小贤长得清秀，嘴巴又甜，见了他父母一口一个“爸”“妈”叫得亲热，节假日还提着礼品上门，把两位老人哄得眉开眼笑。宝儿看她实在孝顺，心里渐渐有了好感，没两个月就领了结婚证。

可证一领完，侯小贤就像变了个人。从前的温柔体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三天两头的抱怨：“你整天灰头土脸的，跟你出门都丢人”“就这点工资，以后怎么养家”“你挣那点钱，不够我买一个包”。宝儿忍着性子哄她，自己省吃俭用买的包，她却嫌档次低，看也不看。宝儿想着婚礼办完就好了，可婚礼刚结束，她拿着那三十万彩礼和份子钱，转头就提出了离婚。

宝儿懵了，他想不通，好好的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他不想离婚，一遍遍挽回，可侯小贤铁了心要走，不仅一分钱不肯退，还撒泼耍赖，躲回娘家不见面，发短信骂他“没本事窝囊废”“留不住女人的心”，甚至跑到宝儿家里大吵大闹，指着老人的鼻子说难听话，把两位老人气得浑身哆嗦，母亲当场犯了高血压。

宝儿更咽不下这口气——那三十万是他起早贪黑刷墙攒下的血汗钱，是安身立命、给父母养老的本钱。他咬着牙说：“不退钱，我就不离婚。”

就这么拖了一年多，侯小贤等不及了，直接把他告上法院。直到开庭前，宝儿才从侯小贤酒店的同事口中得知真相：侯小贤作风不正，跟他领证的同时，还在跟一个有钱人交往，骗走他的三十万，只为跟对方过上“好日子”。

　　母亲胆小怕事，整天在家以泪洗面，劝他：“宝儿，算了吧，咱惹不起她，别再让她闹到家里来了，爸妈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侯小贤也没闲着，每天发几条威胁短信，言语恶毒，甚至跑到他干活的工地堵他，逼着他签字离婚。宝儿看着父母憔悴的模样，看着自己被搅得鸡犬不宁的生活，最终还是松了手。

婚离了，三十多万打了水漂，他吃了个彻头彻尾的哑巴亏。

从那以后，宝儿像变了个人。话少了，笑没了，干活也没了从前的劲头。粉刷工的活风吹日晒，后来行情越来越差，活越来越少，他索性收了工具，带着仅剩的一点积蓄进了省城。一开始跑摩的拉人，起早贪黑挣点辛苦钱，干了几年听人说送外卖赚钱，便转行成了外卖员。

原以为跑外卖凭力气吃饭，踏实肯干就能挣口饭吃，没想到这行也不易。刮风下雨要跑，凌晨深夜要跑，客户催单的电话、路上疾驰的车辆、偶尔遇到的刁难，压得他喘不过气。稍不留神就超时，稍有点磕碰就被投诉，一次投诉扣钱不说，还影响后续派单，本来挣得就不多，这么一扣，日子更紧巴了。

一瓶酒下肚，宝儿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压抑的抽噎。他趴在桌子上，心里像扎了根拔不掉的刺，又闷又疼。他想不通，自己从小懂事孝顺，读书刻苦，出来干活踏实肯拼，从没做过亏心事，从没对不起谁，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掏心掏肺对待的人，骗了他的钱走了；踏踏实实挣的饭，吃起来都是苦涩。他只想做个好人，可这好人，怎么就这么难当，这么难活？

窗外的夜更浓了，路灯的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极了他此刻的人生，孤单，且看不到头。

眼看就要过年了，手机里存了好几条母亲的语音，语气里全是期盼：“宝儿，啥时候回来？你爸给你做了红烧肉，你几个姐姐也都盼着你呢。”还有那句说了无数遍的话：“回来你再相亲，找个踏实的姑娘，成个家，爸妈也能放心了。”

宝儿听着语音，心里五味杂陈。他根本不想再结婚，一次被骗，让他对感情早已没了奢望。一个人过也挺好，不用吵架，不用提防被人骗，不用再为谁委屈自己。可他知道，要是回去过年，面对父母期盼的眼神、姐姐们关切的询问，他说不出“不想结婚”的话。他不想让年迈的父母再为他操心，可一想到要应付那些相亲、那些追问，就觉得头皮发麻！回去，是给父母添堵；不回去，又辜负了家人的牵挂。

　　他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能按下“回复”键。酒劲上来了，头晕乎乎的，他趴在桌子上不知不觉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寒夜漫漫，谁能告诉他，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突然轻轻亮了一下，不是母亲的语音，也不是平台的通知，而是一条简短的消息：“师傅，抱歉刚态度不好，请原谅！”正是那个摔门投诉的客户。

屏幕的微光映在他泪痕未干的脸上，在这漫漫长夜里，竟像一缕细碎的星光，轻轻落在了他冰凉的心上。寒夜漫漫，可总有一点光，能照亮脚下的路。

编后感

听朋友说起亲戚家儿子的真实遭遇，心酸难忍，提笔写下这个故事。

宋宝儿撕毁通知书的决绝、攒下三十万的踏实、面对背叛的执拗，都是对“好人有好报”的信仰。可生活偏不遂人愿，欺骗、刁难接踵而至，只留他在寒夜对着空酒瓶痛哭，问出那句有着无数普通人无奈的“做个好人怎么就这么难”。

写完最后一个字，眼泪还是没忍住。这世上有太多这样的普通人，他们不懂算计，不擅争抢，只知道凭着良心往前走，却常常要为这份真诚付出代价。我们总说“善有善报”，可现实里，善良有时换不来对等的真诚，踏实有时抵不过精明的算计。那些默默扛下生活重量的“宋宝儿”，他们的无奈与委屈，只能在深夜的哭声里默默宣泄。

写下这个故事，不是传递绝望，只为让这份淳朴的善良被看见、被珍惜。愿每个“宋宝儿”都能被生活温柔以待，愿善良有回响。

真实故事改编 | 原创作品 禁止转载

图片来自AI

作者简介

李亚菲，系中国女摄影家协会会员、陕西省女摄影家协会副秘书长、榆林市女摄影家协会副主席，同时也是榆林市作家协会会员。

众多摄影作品在省市摄影赛事中获奖达数十次，曾经有不少作品频繁刊登在论坛头版头条。摄影作品先后在土耳其、韩国、台湾以及省市多地展出。文学作品经常刊登在《老年报》《凤凰资讯报》《金秋》《陕北文化》等各类杂志。

热爱拍摄，善于用镜头定格美的瞬间；钟情写作，擅长书写人文纪实平凡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