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 州 心 绪

此岸彼岸

<p class="ql-block"> 扬 州 心 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对扬州的心绪,是分层晕染开的,像一轴慢慢舒展的淡彩长卷。</p><p class="ql-block"> 第一层的底色,是文学的。曹聚仁先生在《闲话扬州》中那样散淡地写着:“扬州人懂得生活……茶馆里一坐半天,澡堂里谈天说地。”这话里透着市井的温热与安逸。他笔下那“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的十个字,简直把扬州人一天的节奏与享乐都写活了——清早茶馆里雾气缭绕着谈笑声,入夜澡堂中热气蒸腾着松弛的筋骨。而朱自清先生的《说扬州》,则把这座城画成了水墨,更将她比作佩戴着“五亭桥”腰带与“小金山”玉簪的佳人。我曾三次寻访扬州,便是带着这双重的文学想象:在富春茶社寻找曹先生笔下的“皮包水”,烟火气仍在,翡翠烧卖的油润、老人们慢条斯理的谈天一点没变,变的或许是邻桌的年轻人,一边咬着蟹黄汤包,一边用手机拍下汤汁晃动的瞬间;在黄昏的小金山风亭,寻找朱先生眼中的“瘦西子”,凭栏远眺的,不止我这样的怀旧旅人,还有拍摄婚纱的新人,洁白的纱裙掠过百年石阶。那一瞬,历史的清雅与现实的欢欣在此交汇。这一层的扬州,美得虚实相映,我以游人之心珍爱着,却总觉得其间隔着一层微凉的、名为“过客”的薄纱。</p><p class="ql-block"> 第二层的晕染,是身体与舌尖的。扬州不止在书页里。它的美变得具体而微——是蒋家桥饺面汤头里那口呛辣鲜活的胡椒香,是个园夏山亭上雨打芭蕉的清脆节奏,是皮市街旧书铺里泛黄纸页的沉香。而真正让这层晕染变得温润的,是扬大那瓶得益的酸奶。当那醇厚微酸的乳香在舌尖化开时,扬州于我,忽然就从“风土”变成了“牵挂”,有了一份日常的温度。最令我动容的,是在何园回廊下遇见的一幕:一位老者用清水在青砖地上练字,笔走龙蛇,是王羲之的《兰亭序》。写完一句,水痕便慢慢淡去,了无痕迹。没有纸墨的负累,只有书写本身的快乐。这刹那,我忽然觉得,这就是扬州最动人的“诗景”——把最风雅的事,做得如此日常、如此洒脱,如风过水面,不着痕迹,却满心清凉。</p><p class="ql-block"> 而第三层的融合,发生在长乐客栈那池竹相映的院落里。正是在那个被日光与花香浸润得格外温柔的时刻,我将那在心里蕴养了许久的字联,轻轻地吟诵了出去——“清气若兰,虚怀当竹;乐情在水,静趣同山。”字是静的,墨是淡的,可每一个笔画里,都藏着一份经年的瞭望。望的是清,是生命里能始终葆有幽兰生于空谷的清气,不争不抢,却自有芬芳;望的是直,是胸怀里能长出中空外直的修竹,谦冲自守,柔韧不折;望的是畅,是日子如活水般向前流动,有波光,有涟漪,却从不滞涩;望的是稳,是志趣能如远山般静默安然,在风雨晴晦里始终有自己的轮廓。</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池塘是静的,水却是活的。风从竹梢间穿过,摇碎了满池的月影灯辉,也摇动了水底的天光云影、廊檐竹姿。恍然间,那十六个字,便不再是悬于丛书楼门楹的联语,而是溶进了水光,化入了风里,成了这院落呼吸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光影交融的瞬间,所有关于扬州的印象忽然贯通了——曹先生笔下的那份市井温热,朱先生文中的那派山水清魂,我尝过的三春滋味、走过的石板巷陌,乃至老者地书里那份洒脱的清凉,原来都指向同一种生命气质:那便是这联语所凝聚的,于繁华中养一份清气,于变易中守一片静趣。扬州之所以为扬州,不正在于此么?它历经漕运的鼎沸、烽火的洗礼,却将一切沧桑都沉淀为茶馆里不慌不忙的一盏茶,沉淀为巷陌深处那份可亲的、热气腾腾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而之于我能明白的是:我对扬州,早已不再是游人的心绪。这里,有曹聚仁先生闲话里的那一碗人间烟火,有朱自清先生笔下的一缕山水清魂,有我三步一回首的游子顾盼,更有那如竹影拂水般无声却长存的、血脉深处的牵念。如今,这份心绪终于沉静下来,沉淀为一种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存在。</p><p class="ql-block"> 扬州,从此不再是地图上的一个名字,也不再是诗词里的一个典故。它是清气若兰的澄明,是虚怀当竹的谦韧,是乐情在水的鲜活,是静趣同山的安然。它如同那日的阳光,静静地照在池水上,也照进了我的心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