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冰牌

星雨文学(静修中）

黑松镇卧在松花江畔的黑土地里，一到冬天，天寒地冻能冻掉下巴颏儿。松花江结的冰厚实得能跑马车、过爬犁，雪盖着苞米楼子堆成个雪墩子，屋檐下的冰溜子挂得老长，尖溜溜的像狼牙，江风刮过来，抽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透心儿凉。

老栓是镇上独一份儿做冰牌的，手艺传了三辈儿，根儿正。铺面儿戳在镇西头，紧挨着松花江冰面，门口摆个青石槽，常年冻着半槽江冰，槽沿裂着密密麻麻的纹，跟他手上的冻疮一个样儿。

冰牌可不是普通的木头牌位，得用松花江的头茬冰雕，黑松镇的老辈人都信，人走了魂儿要过松花江的冰河，没冰牌引路，一准儿得被江里的寒雾困住，永世在冰窟窿里打转悠。老栓做的冰牌最是灵验，莹白的冰坨子上錾着走的人的生辰八字，再用狼毫蘸着朱砂混松烟墨写道渡河咒，那牌位往雪地里一立，能泛出淡淡的光亮儿。镇上人都念叨，老栓的冰牌，到了那头，阎王爷都得高看一眼。

但这冰牌分两样，给好人做的，用江滩朝阳坡的冰，雕出来的牌位暖乎乎的，化得慢，魂儿能踏踏实实渡河；给恶人做的，专挑江底冰眼的寒冰——那冰冻了几十年，黑沉沉的跟冻住的墨汁子似的，雕出来的牌位是引罪的，载着恶人的魂儿到河当间儿，嘎嘣一声就冻裂，把魂儿锁在冰底下，永世别想出来。

干这营生，自有代价。老栓的手常年冻得通红，冻疮烂了又好，好了又烂，指节粗得像萝卜头，就连三伏天，那手也暖和不起来。镇上老人都说，做冰牌的是跟冰河借了灵，得拿身子骨抵，给恶人做一回冰牌，就得折一回寿数。

老栓今年六十，背有点儿驼，身子骨却还硬朗，天天守着铺面儿，雕冰牌的凿子、錾子磨得锃亮，一溜挂在墙上，像一排不吱声的牙。镇上人敬他，也憷他，没人敢在他跟前提“恶人”这俩字儿，怕惹他不痛快，更怕沾了晦气。

这天，雪下得正紧，鹅毛大雪飘得漫天都是，江风卷着雪沫子，啪啪地抽在木门板上。老栓坐在炕沿上擦冰料，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喇叭声，在这只有雪落声的黑松镇，格应人。

一辆黑越野碾着厚雪停在门口，轧出两道深沟。车上下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个瘦子，裹着件貂皮大衣，领子支棱着，脸白得像纸，眼角一道疤，看人时斜楞着眼，一股子阴狠劲儿。这人是周剥皮，外乡来的，在镇上开了个小煤窑，抠门又黑心肠，克扣工人工钱是常事儿。前阵子，挖煤的老张头儿讨薪，被他的打手推下煤窑，摔断了腿，没几天就咽了气，周剥皮就扔了几百块钱，硬生生把这事压下了。

周剥皮掀门帘进屋，扑搂扑搂身上的雪，目光扫过墙上的凿子，落在老栓手里的冰料上，咧嘴一乐，声儿尖细得像耗子叫：“老栓师傅，听说你做的冰牌能消灾避祸？”

老栓没抬头，嗯了一声，手上擦冰料的动作没停。

“给我整一个冰牌，要顶好的，保我顺顺当当，没灾没祸。”周剥皮掏出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啪地拍在炕桌上，“钱不是事儿，你开个价儿。”

老栓这才抬起头，瞅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浑浊，却像能扎进人心里，瞅得周剥皮脊梁沟发凉，浑身不得劲儿。“给谁做？”

“给我自个儿。”周剥皮的声气矮了些，眼神躲闪，“最近总做噩梦，梦见老张头儿披头散发的，说要拉我去冰河底偿命……一宿一宿睡不踏实，你这冰牌，能镇住他吧？”

老栓走到门口，掀开门帘望出去，江面白茫茫一片，大雪盖住了一切，冷森森的。“冰牌是给走了的人引路的，活人用，招灾。”

“我不管那个！”周剥皮把信封往老栓跟前一推，急赤白脸的，“你只管做！出了啥事儿，不赖你！”

老栓沉默了老半天，肩头积了薄薄一层雪，眼睫毛上都挂了霜。“三天后来取。冰眼的冰，得雕三天。”

周剥皮喜出望外，连连点头，带着人匆匆走了。车轮扬起雪雾，没一会儿就消失在镇口的雪巷子里。

老栓回到铺面儿，打开信封，一沓百元大票，少说也有五千。在这九十年代的黑松镇，这钱够普通人家过一年了。他把钱搁在炕桌犄角，看都没看，转身去了后院。

后院有座小土庙，供着一块冰雕的祖师爷牌位，常年冻着，化不了。老栓点了三炷香，香烟在冷空气中细得像线，袅袅升起。“师父，又得做恶牌了。”

冰牌无声，老栓却仿佛听见江面下冰裂的声儿——咔嚓，咔嚓，慢悠悠的，像骨头慢慢碎掉。他师父当年给一个恶霸做了冰牌，不到半年，手就冻掉了两根手指头，没一年就走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雕冰牌的凿子。

师父生前说过：“冰牌载魂，也载罪。好人的魂，冰牌托着走；恶人的罪，冰牌压着沉。冰河不收无德之人，也不饶作恶的东西。咱们做冰牌的，不是消灾，是替天算账。”

老栓记了一辈子。这些年，给好人做的冰牌数不清，给恶人做的，掰着手指头能数过来。每做一回，手上的冻疮就得烂透一回。

天还没亮，老栓就扛着凿子去了江冰眼，凿了一块黑沉沉的寒冰。那冰硬实得很，凿子敲上去，铛铛响，震得手发麻，胳膊发酸。雕牌时，他没蘸朱砂，而是咬破了中指，将血珠子滴在冰上——血珠子落在冰面，眨眼功夫就冻住了，像一粒红痣，嵌在黑冰里。他刻的也不是渡河咒，是师父秘传的引罪咒，字迹曲里拐弯，如一道道铁锁链，缠在冰牌上。

三天后，冰牌成了。黑沉沉的冰体，錾着周剥皮的生辰，刻着血咒，往那儿一放，一股子寒气直往外冒，连炕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周剥皮准时来取，看见那黑冰牌，眼皮子突突直跳，心里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抓起来。冰牌冻得他手一激灵，他咬着后槽牙，把冰牌揣进怀里，又丢下一个信封，转身就走，连话都不敢多说。

老栓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声儿沉得像江底的冰：“夜半子时，冰眼旁，立牌，烧纸。少一步，都不好使。”

周剥皮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埋着头走得更急了，像是身后有啥玩意儿撵着。

那晚，老栓做了个梦。梦见自个儿站在冰河当间儿，一片白茫茫的，一块黑冰牌漂在眼前，上头捆着周剥皮的影子。他在冰牌上挣歪，嗷嗷喊救命，冰牌却缓缓往下沉，冰面突然裂开一道大口子，咕咚一声，就把他吞了进去，没一点儿动静。

老栓惊醒，后心的冷汗把被子都溻透了。他披衣起身，走到门口，江风呼啸，冰裂的咔嚓声顺着风传过来，一声接一声，在黑夜里听着，格外出渗。

第二天一早，镇上就炸了锅，消息传得比江风还快。周剥皮掉进冰眼了！冰面裂开个大口子，他的越野车停在旁边，车门敞着，里头还有没烧完的纸钱。有人把他捞上来时，怀里还紧抱着那块黑冰牌，冰牌没碎，竟冻在了他的胸口上，掰都掰不开。他的脸冻得发紫，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恐惧，舌头都吐了出来。

镇上人议论纷纷，都说这是老张头儿的冤魂索命，也有人说，是老栓的冰牌显灵了，冰河收了这恶人。

警察来了，查了半天，也没查出啥名堂，最后说是意外掉冰窟窿里了——冬天的松花江，冰面看着结实，底下藏着不少暗裂，掉下去太常了。警察来问老栓，老栓只实打实地说：“他来订冰牌，给走了的人用的，自个儿非要拿走，我拦不住。”警察没问出啥，摇摇头走了。

后晌，老张头儿的儿媳领着小孙子来了。女人眼睛肿得像桃儿，进门就要给老栓磕头，老栓赶紧扶住，从里屋取出一块早雕好的冰牌——用的是朝阳坡的冰，莹白透亮，錾着老张头儿的生辰和祈福的话，看着就暖润。“明天清早，日头刚冒红的时候，去冰眼旁烧纸立牌。冰牌化的水会顺冰面流，你爹的魂儿，能踏踏实实走。”

女人千恩万谢，抹着眼泪拿着冰牌走了。后来听说，她照老栓说的做了，冰牌化的水果真没冻住，顺着冰面缓缓流了老远，流到最后，竟在冰面上结出一层薄薄的冰花，像一朵莲花。

那晚，老栓又做了个梦。梦见松花江的冰面上漂着两块冰牌，一黑一白。黑的沉在冰眼边，纹丝不动；白的顺着冰面，慢慢漂向远处。白冰牌旁站着个人影儿，是老张头儿，穿着粗布棉袄，朝老栓挥了挥手，笑容安安稳稳的。

老栓醒来时，天快亮了。他裹紧棉袄，走到江边，雪停了，日头正从东边的江面上爬上来，金闪闪的光洒在冰面上，寒气散成淡淡的雾，飘在江面上。松花江的冰，在日光下慢慢化着，滴答，滴答，像谁在轻轻抹眼泪。

他站了很久，直到日头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转身回铺面儿时，脚步竟轻快了些，手上的冻疮，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铺面儿门一打开，老栓取下墙上的凿子，在磨石上蹭了几下，锃亮的凿子在晨光里泛着青辉。今儿个，镇上的王大娘要来，给她走了的老伴儿做冰牌。大娘昨儿个来捎话，说老头子生前最爱吃冻梨、啃冰糖葫芦，走的时候，连口热乎的冻梨都没吃上，雕个冰牌，陪着他上路，别让他在那边孤单。

老栓选了一块朝阳坡的好冰，置在青石槽里，举起凿子，笃、笃、笃……敲冰声沉厚有力，在黑松镇的清早儿里格外真亮，稳稳地，传向老远的地方。

江面上的冰，年年冻，年年化。老栓的铺面儿，也一直开着，凿子、錾子换了一把又一把，他的手始终生着冻疮，却始终稳当，刻出来的冰牌，依旧灵验。

黑松镇的人都信，老栓的冰牌能载魂，也能算账。冰河不收无辜的人，也不饶作恶的货。冰牌只是条道儿，走哪条，看各人的良心。

老栓就守着这条松花江，守着这门手艺，守着黑土地里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

时候到了，冰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