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枝桠,在灰蓝的天幕上划出几道清瘦的影子。我常在树下驻足——不是为寻果,而是看它如何把一身嶙峋的骨相,坦坦荡荡地交给寒风。那树干粗壮却毫不臃肿,皮色深灰,斑驳如墨痕未干的旧信笺;枝条伸展得极有章法,不争不媚,弯的弯、直的直,像一撇一捺写就的“人”字,在空旷里站成自己的笔锋。</p> <p class="ql-block">它确乎是古的。不是靠年轮自证,而是靠姿态:枝干虬曲却不断,节节盘错,却从不塌软。风来时,整棵树都在微微震颤,可那震颤不是畏缩,倒像在调弦——把凛冽谱成一段苍劲的调子。我伸手抚过树皮,粗粝的纹路硌着掌心,像摸到了时间磨出的老茧。它不说话,可站在这里,就教人懂得什么叫“宁折不弯”,什么叫“瘦硬通神”。</p> <p class="ql-block">最动人的,是它裸着的身子。没有叶子,反倒把筋骨亮得更真。树干上深裂的纹路,不是伤,是年岁刻下的印鉴;那些横斜而出的枝,不取悦谁,也不遮掩什么,就那么坦荡地伸向天空,像一双手,既在承接,也在叩问。冬日的天光一照,每道褶皱都泛着微光,仿佛皮肉之下,还奔涌着未冷的汁液。</p> <p class="ql-block">它高,却不倨傲;直,却不僵硬。树干挺立如碑,可枝梢又微微回旋,似有余韵。风过时,枝条轻叩虚空,发出极细的“咔”声,像骨头在低语。我仰头看它,忽然明白:所谓风骨,未必是凛然不可犯,而是寒霜压顶时,仍能守住自己伸展的方向——不绿,不落,不折,只是静立,静立成一道清癯的风景。</p> <p class="ql-block">有时天色阴沉,云层低垂,整棵树便沉入一种肃穆的灰调里。枝杈在灰白天空下交错、缠绕、悬停,如一幅未落款的写意。那苍凉不是颓败,倒像一种沉潜——把热闹都还给春夏,只留筋骨与天地对坐。我站在树影里,竟也不觉得冷,只觉心被洗得清亮了些。</p> <p class="ql-block">有回路过,发现树杈间悬着一只旧木箱,漆色斑驳,钉痕犹在。不知是哪年谁搭的鸟巢,如今空着,却安安静静,像一句未寄出的问候。它不突兀,反倒成了树的一部分——仿佛这树的风骨里,也容得下一点温存,一点守候,一点未熄的暖意。</p> <p class="ql-block">风起时,枯枝在空中划出冷而利的线,萧瑟是有的,但不凄惶。树皮上的斑驳,是日晒雨淋的印记,也是它活过的证据。我常想,人若也能这样:不靠繁花取悦世界,不靠浓荫换取褒奖,只把根扎稳,把枝伸直,把一段清寒,站成自己的气象——那便也算活出了点梨树的风骨。</p> <p class="ql-block">它不喧哗,却自有力量。枝条扭曲却不乱,繁复却不杂,每一道弧线都像经过默想,每一处转折都暗合呼吸的节奏。冬阳一照,影子斜斜铺在地上,细长、清瘦、倔强。那一刻我忽然懂了:风骨不是硬撑出来的,是岁月与风霜反复摩挲后,自然长成的形状——像这梨树,不争春色,不惧寒深,只把一身清气,站成冬天的骨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