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五读《阳明先生年谱》:以心印心,教学相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翻开《阳明先生年谱》,至嘉靖三年,先生五十三岁。一段与绍兴太守南大吉的对话,如清泉击石,引人深思。南大吉自陈政事多过,问先生:“大吉临政多过,先生何无一言?”先生反问:“何过?”大吉历数之。先生曰:“吾言之矣。”大吉初愕然,先生遂点破:“不言,何以知之?”大吉恍然:“良知。”先生欣然:“良知非我常言者乎?”大吉笑谢而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数日后,大吉复来,言悔过虽切,终不及先知免过为善。先生点拨道:“人言不如自悔之真。”又数日,大吉再问:“身过可勉,心过奈何?”先生以镜为喻,精妙绝伦:“昔镜未开,可得藏垢。今镜明矣,一尘之落,自难住脚。此正入圣之机,勉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读至此处,掩卷沉思,教育之道,豁然开朗。先生不言“教导”,而重“点醒”;不贵“无过”,而贵“自悔”。真正的教诲,并非知识的灌输,而是唤醒那本自具足的良知,使其自我觉察、自我修正。这让我想起今日下午与孩子们的彩泥时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让一个孩子分享他捏小鸭子的收获。他兴奋地说,这次特意捏出了尾巴的形状。我问为何想到此细节?他答,妈妈新买的两只小鸟,常梳理羽毛与尾羽,由此联想到鸭子也应有鲜明的尾巴。那一刻,我深有感触。整节课我并未“教”他如何捏尾巴,但他从生活观察中“悟”到了,并欣然实践。我的提问,不过是一缕微风,助他心中本就摇曳的火苗燃得更亮。这正应了先生那句“人言不如自悔之真”——外力千言,不及内心一悟。教育的首要之义,或许正是创造能触发这份“自悟”的契机与氛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另一个孩子对自己捏的鞋子十分沮丧。追问之下,他坦言:教程里的成品精美繁复,自己尝试后深感挫败,时间亦不足。我引导他静心再看教程,寻找问题根源。他沉思片刻,眼睛一亮:“老师,它太复杂了,一小时根本做不完。我知道了!我可以这节课先捏好鞋子的基本形状,下节课再慢慢添加装饰。”我由衷赞叹:“你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关键!”他的愁云顿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解决问题的自信与明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个瞬间,不正是“致良知”的微小缩影吗?孩子因“事未成”而升起情绪(心中之“镜”蒙尘),但当他静下心来,面对问题本身(擦拭心镜),其内在的智慧与应变力(良知之光)便自然显现,自己成为了解决问题的专家。每个孩子,确然“本自具足”。为师者,有时只需如阳明先生对待南大吉那般,提出一个关键之问,或提供一片宁静的时空,让那本有的光明得以自我映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年谱中另一场景亦令我动容。天泉桥中秋夜宴,门人歌诗投壶,兴致盎然。先生以“铿然舍瑟春风里,点也虽狂得我情”之诗,嘉许此“狂者”胸次,旋即谆谆告诫:切莫以此自足,当“精益求精,力求大道”。这生动展现了先生教学之境的圆融:先以宽广的胸怀接纳、欣赏学生的真性情,创造自由愉悦的成长氛围(如我鼓励孩子从生活观察中创作);再以高远的志向引导其不断突破,防止浅尝辄止(如我引导沮丧的孩子深入分析问题,寻找方法)。张弛之间,尽是智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钱德洪之父与魏良政兄弟关于“举子业”与“圣贤之学”的对话,尤具深意。魏氏兄弟以“以吾良知求晦翁之说,譬之打蛇得七寸”作答,次年魏良政中举,钱父笑叹“打蛇得七寸矣”。先生更以“治家”喻“为学”:圣贤之学如积攒自家产业,终生受用;科举之学如借贷装点门面,客散即空。这对今日教育堪称醒世恒言。我们是在引导孩子积累受用一生的内在“产业”(创造、思辨、人格),还是仅仅助其“借贷”外在分数以装点一时门面?当孩子自己“悟”出分解复杂任务的方法时,他所积累的,正是可迁移的“应变智慧”这份宝贵私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再读先生晚年,舟中对徐樾论“光”:“此是光,此亦是光”,指出良知之体无处不在,不拘一格;临终前夕,“此心光明,亦复何言”,以生命最终验证了良知之学的究竟圆满。这束光,穿越五百年,照进了今天的课堂。它告诉我,教育者的使命,不是做那个举着唯一蜡烛的人,而是去启发、去映照、去确信:每个孩子的心中,都自有光辉。我的工作,是创造一个能让这光芒顺利显现、并与其他光芒交相辉映的环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合上年谱,讲台下的面孔浮现眼前。我深知,每一次用心的提问,每一次对挫折的接纳与引导,每一次对细微发现的由衷赞赏,都是在践行先生“致良知”的教诲。教学相长,我在引导孩子“自悟”的同时,何尝不是在接受自己良知的指引,擦亮自己为师的心镜?阳明先生的一生与教诲,如同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照亮了“心”的方向。而我将继续在这条路上,与孩子们一道,循心中之光,行脚下之路,教学相长,共致良知。</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