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忘却的纪念

天清人安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不能忘却的纪念</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作者笔名:北国草、天清人安)</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 </i><b style="font-size:20px;"><i>题记</i></b><i style="font-size:20px;">:仿豫才先生《祝福》笔意,记六十年前皖省寿县乡村一段旧事。 </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 谨以此文,念那个无名无姓、湮没于时代尘埃中的老人,也念那些被岁月尘封,却终究不能忘却的苦难与悲悯。</i></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早就想写一点关于“她”的文字,可是这个念头在心里揣了六十年,像揣着一块浸满了霜的冰,凉得不敢轻易触碰。回忆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带着皖西乡村特有的潮湿气息,裹着刺骨的痛,一下下敲击着我的心。儿童的记忆原来是埋在泥土里的,本该随着岁月腐烂,可是她的影子,偏偏像田埂上的野草,春风一吹,又倔强地冒了出来。我想忘掉,却终究不能。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她是个没有名字的人。村里人都叫她“冯村来的老太”,仿佛她生来就只有这么一个标识,像村口那棵老槐树,只知其形,不知其名。她就像秋天里被风吹落的银杏叶,曾经在枝头绿过,可是风一吹,便悄无声息地融进泥土,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可她的故事,就像一面蒙尘的镜子,照见了那个年代的荒唐与残酷,照见了人性深处的幽暗与寒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是1967年的春天,江淮之间的风里总是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既有槐树花开的甜香,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肃杀。村头的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一串串银白的槐花垂下来,像挂着一串串细碎的雪。我的太奶奶裹着一双小脚,手里牵着我,蹒跚地走在采摘槐花的人群中。四岁的我,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在人群里嬉闹,一会儿追着蝴蝶跑,一会儿又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人群里,我瞥见一个陌生的老太太。她约莫七十多岁,瘦高的身子,背有几分驼,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端庄。她也是一双小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袖口磨得发亮,脚上是一双老式的青布小口鞋,鞋尖已经有些破损。她的眉眼很温和,眼角的皱纹像水波一样散开,竟和我的太奶奶有几分相似。我怯生生地躲在太奶奶身后,偷偷地打量她,心里既好奇又有些害怕。</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来,未未,叫老太。”太奶奶拉了拉我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谁。这是我们寿县乡下的规矩,对太爷爷太奶奶辈的人,都统称“老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太太闻言,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伸手想摸摸我的头。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还嵌着一些泥土。我吓得赶紧抱住太奶奶的腿,把脸埋在她的衣襟上,不敢抬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孩子怕生呢。”太奶奶笑着打圆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太太收回手,轻声说:“不碍事,娃娃都这样。”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被岁月磨过的砂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从此,我便多了一个“老太”。听人说,她不是我们常村人,是从几十里外的冯村来的。后来听家里的长辈茶余饭后闲谈,我才断断续续知道了她的一些往事。</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2px;">年轻时的她,原是个有福之人。丈夫是国民党的一个高级军官,英俊伟岸,对她也算疼惜。她虽是妾室,可是,在那个年代,也过了几年锦衣玉食的日子。他们生了一个女儿,长得伶俐可爱,读书也聪明,后来竟考上了北平的大学。女儿越长越大,思想也越来越“进步”,看不惯父亲的所作所为,硬是和他一刀两断,投身了革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解放后,老太的丈夫被人民政府镇压了。她,作为“国民党军官的小妾”,自然被贴上了“坏分子”的标签。日子一下子从云端跌进了泥沼。更让她寒心的是,她的女儿后来跟着女婿去了国外,做了新中国驻某社会主义国家的大使。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女儿女婿为了自己的前途,竟也和她划清了界限,断了所有联系。血肉至亲,终究抵不过时代的洪流,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那些日夜的思念与痛苦,她是如何咽下去的,怕是只有她自己知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冯村,她孤苦无依,成了人人可以欺辱的对象。村里的孩子扔石头骂她“反革命婆子”,妇女们在背后戳她的脊梁骨,就连一些长辈,也对她百般刁难。后来经人介绍,她才搬到了常村,借住在我家隔壁的一间破旧厨房里。那厨房低矮潮湿,四壁漏风,屋顶还时不时掉些泥土,可对她来说,总算有了一个暂时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总算能过上几天安稳日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的太奶奶心地善良,时常带着我去她的小屋串门。小屋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床边放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罐,里面装着一些杂粮。有一次,她揭开祸锅盖,从锅里摸出一块高粱面粑粑,通红通红的,红得都有些发黑了。她把粑粑塞到我手里,笑着说:“娃娃尝尝。”我那时年纪小,好奇心重,接过粑粑就一口咬了下去。那粑粑硬得像块石头,我双手使劲攥着,在嘴里啃了半天,也没能啃下多少。太奶奶和她看着我的样子,都笑了起来。那笑声很爽朗,像是穿透了小屋的阴暗,在春日的阳光里回荡。我后来常常想,那大概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次笑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可是,那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1967年的夏天,天气格外闷热。皖西的闷热和北方的干热不同,也不像南方的湿热那样带着水汽,它是一种黏腻的、裹着尘土的热,闷得人喘不过气来。辛苦了一天的人们,总喜欢在自家院子里铺一张竹席,或者架一块木板床,就着夜色乘凉。大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摇着蒲扇,讲着一些天南海北的奇闻异事,也偶尔会聊起村里的琐事,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我依偎在母亲身边,听着大人们的谈话,眼皮越来越沉,渐渐有了睡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夜深了,闷热渐渐褪去,一丝凉风从村口吹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传来,“通通通、通通通”,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紧接着,是几声粗暴的喊叫:“快走!快走!磨叽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和父母亲一下子被惊醒了。借着朦胧的月光,我看见一队民兵正从院子门口走过,约莫有二十多个人。他们手里都拿着红、黑、蓝三色的木棒,那是那个年代“捍卫红色政权”的武器,在夜色里泛着冷光。队伍中间,被两个民兵架着的,正是我天天喊着“老太”的那个老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她的头发散乱着,遮住了半边脸,身上的粗布褂子被扯得歪歪斜斜。她那精瘦的身躯,裹着一双三寸金莲,在民兵的推搡下,像一片风中的落叶,东倒西歪。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只是默默地往前走,脚步踉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我吓得赶紧蒙住头,不敢再看,只听见她的小脚踩在泥地上发出的“沙沙”声,还有民兵们粗鲁的呵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父母亲坐在木板床上,一言不发,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长,带着无尽的无奈与悲凉。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喃喃地说:“老太太可怜啊。造孽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天晚上,我再也没有睡着。我躺在床上,脑海里全是老太踉跄的身影,还有她那双温和的眼睛。我不知道她被带到了哪里,也不知道她会遭遇什么。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第二天清晨,太阳照常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村庄,可空气里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气息。村里的人都在窃窃私语,脸上带着惶恐。后来我才知道,老太被民兵带到大队部连夜批斗了。他们逼她交代自己是不是国民党特务,有没有隐藏发报机。她不承认,就有人用棍棒打她,有人撕扯她的头发,还有人用脚踹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就这样被折磨了一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早饭过后,有人发现,我家屋后的池塘里,漂浮着一个身影。正是老太。她静静地浮在水面上,头发散开,像一蓬水草,身上的粗布褂子被水浸得透湿,紧紧地贴在身上。她死了,没有留下任何遗言,就那样轻轻地走了,永远地走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天中午,我家的长辈们和几个乡邻一起,把她从池塘里捞了上来。她被安置在那间破旧的小屋里,躺在稻草上,脸上竟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终于解脱了。母亲用一块干净的布,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水渍和泥污,一边擦,一边掉眼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下午,一口薄薄的白木棺材被抬来了。那棺材很简陋,木板很薄,连漆都没有刷。乡邻们用她唯一的一床破棉被,裹住她精瘦的身躯,小心翼翼地把她放进棺材里。没有哀乐,没有仪式,只有几个相熟的乡邻,默默地跟着抬着的棺材后面,把她埋在了村子西边的老坟地里。那片坟地很荒凉,长满了野草,埋着村里无数不知名的逝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从那以后,我家屋后的池塘边,那棵高大粗粝的老槐树上,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硕大的乌鸦。每天傍晚,乌鸦就落在树枝上,“哇哇”地叫着,叫声凄厉,撕裂了乡村的宁静。每当听到那叫声,我就吓得浑身发抖,躲在母亲怀里不敢出来。母亲总是紧紧地搂着我,轻声说:“不要怕,不要怕,那是老太来看我们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六十年过去了,我从一个懵懂的孩童,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可老太的面貌,却始终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我忘不掉她温和的眉眼,忘不掉她那双三寸金莲,忘不掉她塞给我的那块硬邦邦的高粱面粑粑,忘不掉那个闷热的夏夜她被民兵推搡的身影,更忘不掉她躺在白木棺材里那安详的笑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每次回到故乡,我总会绕到老宅附近转转。那间破旧的厨房早已不在了,屋后的池塘也被填平了,种上了庄稼。老太埋葬的地方,坟墓早已夷为平地,连一点痕迹都找不到了。可我知道,那里曾经埋着一个孤独的灵魂,那里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安稳的归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寿县的风俗里,人死后是要有人祭奠的,可老太没有。她没有名字,没有后代,没有人为她烧一张纸钱,没有人为她添一抔黄土。她就像一颗被风吹落的尘埃,无声无息地来了,又无声无息地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后来听村里的老人说,那个带头批斗老太的民兵营长,后来一直活在愧疚里。他常常在夜里被噩梦惊醒,梦见老太就站在他的床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一辈子都没有走出那个夏夜的阴影,直到临死前,还在念叨着“老太,对不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个撕打老太最厉害的民兵,在80年代去了外地打工。他的一双儿女,都得了白血病,年纪轻轻地就夭折了。他自己也在一次车祸中丧生,死在了异乡。村里人都说,这是报应。可我总是觉得,这或许只是命运的巧合吧,就像那个年代里无数的荒唐与残酷一样,没有什么道理可讲。</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至于老太的女儿和女婿,再也没有任何消息。有人说,他们后来在国外定居了,过上了优渥的生活;也有人说,他们在政治风波中也受到了牵连,下场并不好。这些都只是猜测,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实境况。或许,在某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他们会偶尔想起那个被自己抛弃的母亲,想起她的声音和模样;或许,他们早已把她忘了,就像忘了一段不愿提及的往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的窗外,北风呼啸,雪花漫天飞舞。北方的冬天,总是这样寒冷而漫长。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春天里的老槐树,看到了老太温和的笑容,看到了那个闷热的夏夜她踉跄的身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知道,我写下这些文字,或许并没有什么意义。它不能改变什么,也不能弥补什么。可我还是想写下来,为了那个没有名字的老人,为了那段不能忘却的记忆,也为了那些在时代洪流中无辜逝去的灵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愿老太在另一个世界里,能有一个温暖的家,能有亲人的陪伴,能不再受颠沛流离之苦,能不再遭人欺辱。愿她能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能被人记起,能被人祭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便是我对她唯一的纪念。</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