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沧桑 林乃溪

立信微文

<p class="ql-block">  从文江街道顺着文江河岸往北,再折向西,曾有一条蜿蜒的古道,像文江伸出的手臂,轻轻挽住通往永安青水乡的路——那是文江溪的源头方向。江边的风最清楚,古道的弧度里藏着文江最温柔的褶皱,每一块青石都浸着水的气息,每一道石缝都嵌着岁月的重量。</p><p class="ql-block"> 挑夫的扁担曾无数次压过石径,把路压出深浅不一的凹痕,却压不垮江水始终如一的陪伴。渔人收网归来时,草鞋沾着湿润的江泥,在石板上踏出星星点点的泥花,不多时便被涨潮的江水漫过,被飘落的枫叶覆盖,像那些没说完的家长里短,悄悄融进了古道的肌理。古道牵着江,江拥着古道,青石的凉与江水的暖在晨昏里交织,酿成一坛沉默的酒,醉了岸边的老树,也醉了江上往来的舟楫。</p><p class="ql-block"> 这条路,曾通往热闹的永安城。抗战时期,永安成了福建省临时省会,群英荟萃,商贾云集,古道上的脚步便也跟着急促起来。爷爷就是那时的赶路人,为了一家人的生计,挑着文江的大米往上走,再换回盐巴、白糖和布匹。超负荷的担子压弯了他的腰,却没能撑过一场意外——他在古道路上摔了一跤,一病不起,终究是把遗憾留在了这条路上。那年父亲才十岁,大伯十五岁,奶奶在文江老家实在难以为继,便牵着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沿着古道往大山深处走,投奔下山村的姑姑。在姑姑的帮衬下,两个孩子抡起锄头,从荒山里刨出一块能种庄稼的地,日子才算有了着落,直到解放前夕才踏着古道回到文江。</p><p class="ql-block"> 1949年的风,吹来了新天地。父亲成了文江大队书记,为家乡的砖瓦草木耗尽心力。可1967年的风暴还是卷到了江边,造反派的口号震得江岸发颤,他们要拆我家的房子,要抓父亲。万般无奈下,父亲再次踏上古道,躲进下山村的深山里——山高路远,倒成了庇护所,让他躲过一劫。呵,那条古道边的下山村,于我家而言,从来都是重于泰山的依靠,恩重如山的亲情。</p><p class="ql-block"> 七十年代中期,轮到我踩着古道的青石去上学。从文江初中毕业后,我要去建设二中读高中,每周日下午,扁担一头挑着大米,另一头是够吃一周的咸菜,沿着江岸的古道上走。过琼口的中秋岭,绕下山村的十八弯,跨大同村的松树架,近两个小时的路,年轻的脚步踩在石板上,倒也轻快。人多时结伴而行,一路说笑,累也消失了一大半。周日去,周六回,周而复始的脚印,叠在爷爷和父亲的脚印上。1977年高考,大田二中百余名应届毕业生里,只有四人考上大学,文江籍占了三个,我有幸在列,为文江争了光。那条承载着汗水的古道,终究是托举着我们,走向了更开阔的天地。</p><p class="ql-block"> 可这条与我家几代人命运缠绕的古道,还是在本世纪初,悄悄隐没了。如今站在文江岸,伸手接住的,只有江风掠过指尖的空茫。古道像被文江收走的信笺,字迹洇在水里,只剩岸线的轮廓,还在默默描摹它曾经的模样。然而,水纹里,似乎还能依旧看见青石反射的微光,听见草鞋叩击石板的轻响。那些藏在古道褶皱里的烟火:爷爷挑担时的喘息,奶奶牵着孩子的脚步,父亲躲难时的隐忍,还有我们少年时的欢歌……,都随着江声,成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文江依旧东流,江岸依旧静默,只是那道依江而生的古道,早已化作江畔一缕不散的魂,伴着晨雾升起,随着江潮起落,在时光里,轻轻飘荡,轻轻回望。</p><p class="ql-block"> 作者:林乃溪</p><p class="ql-block"> 2026年1月30日</p> <p class="ql-block">  [作者简介]林乃溪 男,1958年出生,福建师大毕业,历任中学教师、校长、大田县文明委副主任、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广电局长、县文联、社科联主席,四级调研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