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第二章:未寄的信</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日子像田埂上的野草,一茬接一茬地长。</p><p class="ql-block"> 陈安知道身世那年,已经三十七岁。养父躺在老屋的竹床上,咳了一夜的血沫子,天亮时才抓住他的手,把那对旧银镯子和泛黄的信纸塞进他手里。</p><p class="ql-block"> “你娘……走之前留下的。”养父的声音像破风箱,“她姓刘,叫刘贞。你爹……叫许冠强。”</p><p class="ql-block"> 陈安在床前跪到正午,直到养父的手凉透。山坳里的风穿过木窗,吹得信纸哗啦响。纸上字迹歪斜,像是用烧黑的柴枝写的:</p><p class="ql-block"> “安仔,娘对不起你。你爹叫许冠强,是顶好的人。将来……孝顺他。”</p><p class="ql-block"> 就这几句话,他翻来覆去看了三天。</p><p class="ql-block"> 第四天清早,他收拾了个布包,往山外走。几十里山路,他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才看见那片稻田——养父说过,麻田就在那里。</p><p class="ql-block"> 村里人指给他看:“许冠强?早走了。坟在那边山坡上。”</p><p class="ql-block"> 坟很简朴,就是个土包,前面立了块青石头,连名字都没刻。石头缝里长满了狗尾巴草,风一吹,摇摇晃晃的。</p><p class="ql-block"> 陈安跪下来,把那对银镯子中的一只,埋在坟边土里。另一只他收着。信纸就在坟前烧了,灰烬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散进暮色里。</p><p class="ql-block"> 他没哭出声,只是肩膀抖得厉害。跪到月亮升起来,才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又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p><p class="ql-block"> 从那以后,每年清明和腊月二十四,他都会来。除除草,添把土,坐一会儿。村里人渐渐知道他是谁,但没人多问——都是陈年往事了,提起来都沉。</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清明,下雨。陈安在坟前多坐了会儿,起身时看见个老人站在不远处。老人撑着把破油纸伞,伞面补了又补,眼神空空的,望着这片稻田。</p><p class="ql-block">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老人先转身走了,步子很慢,背影佝偻得像棵老树。</p><p class="ql-block"> 后来陈安问村里人,才知道那就是许冠强——他父亲。那天许冠强是来给刘贞烧纸的。村里老人都说,许冠强每年这时候,都会在田边烧点纸钱,尽管谁都知道,刘贞根本没埋在这里。</p><p class="ql-block"> 父子俩在雨里擦肩而过,谁也没认出谁。</p><p class="ql-block"> 陈安的儿子陈念书,是八十年代的大学生。毕业后没留在城里,回来开了间五金厂。年轻人有头脑,懂经营,没几年就做成了五金厂,雇了百十号人,是县里的纳税大户。</p><p class="ql-block"> 叔公已经很老了,这天拿拐杖走过来,看看厂里生产的产品,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又缓缓地说:“国家要强大,外国人才不敢欺负我们。技术和做产品质量要好,才最办工业的优势。当年我买了支德国佬电筒。站在这里照到下垌,哪边阿婆穿针眼不用撑灯。”</p><p class="ql-block"> 叔公的话虽然吹牛成分,但是他说有话不无道理,做工厂的确要把好质量的关,过两年叔公也走了,临走前不忘在水渠里洗干净身子。</p><p class="ql-block"> 叔公走了,大榕树下再也没有故事,哪些幂小年年纪的阿毛也长了大小伙子了。叔公的四个儿子各顾各的生活了。</p><p class="ql-block"> 一九九三年秋天,有家日本公司找上门来,想谈长期合作。对方出价高,条件也好,陈念书动了心。回家吃饭时,他跟父亲提了这事。</p><p class="ql-block"> 陈安正在灶前添柴,火光照着他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的。他添完最后一根柴,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p><p class="ql-block"> “念书,”他说,“生意上的事,爹。。不懂。你读了书,见过世面,该怎么做,你自己拿主意。”</p><p class="ql-block"> 陈念书松了口气。</p><p class="ql-block"> “但是,”陈安转过身,从里屋拿出个油布包,一层层打开,“有样东西,你得看看。”</p><p class="ql-block"> 里面是那把勾刀,已经锈得看不清原色。刀柄缠的麻绳都朽了,一碰就掉渣。还有两个发黑的银角子,用褪色的红绳缠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你爷爷留下的。”陈安说,“他叫许冠强。”</p><p class="ql-block"> 他把故事讲了一遍。讲麻田,讲刘贞,讲那些“失踪”的日本兵。讲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p><p class="ql-block"> 最后他说:“你要跟谁做生意,爹管不了。但日本仔……”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他们不是人。”</p><p class="ql-block"> 陈念书盯着那把锈刀,看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他婉拒了那家日本公司。对方再三提价,他都没松口。后来工厂遇到困难,资金周转不开时,有人劝他再考虑考虑,他只是摇头。</p><p class="ql-block"> “有些钱,不能挣。”他说。</p><p class="ql-block"> 叔公的四个儿子看在心里,热血沸腾。决定帮他一把,四人商量后借钱给陈念书度过了难关。</p><p class="ql-block"> 陈安是在千禧年开春走的。那天早上,陈念书去看他,见他坐在院里的竹椅上,望着远处那片已经改成蔬菜大棚的田地,眼睛还睁着,人已经凉透了,走得很安祥。</p><p class="ql-block"> 手里攥着那只没埋掉的银镯子。</p><p class="ql-block"> 陈念书把父亲和爷爷葬在了一起。坟还是简朴,只是换了块石碑,刻了两行字:</p><p class="ql-block"> 许冠强</p><p class="ql-block"> 刘贞之夫</p><p class="ql-block"> 陈安之父</p><p class="ql-block"> 旁边空着一块地,是留给陈安自己的。</p><p class="ql-block"> 每年清明,陈念书都会带着儿子来上坟。孩子小,不懂事,总问:“爸爸,太爷爷是英雄吗?”'</p><p class="ql-block"> 陈念书想起叔公那句话。他摸摸孩子的头,说:“哪有什么英雄……都是被逼到田角,没了退路的人。”</p><p class="ql-block"> 孩子不懂,蹦蹦跳跳去摘野花了。</p><p class="ql-block"> 陈念书站在坟前,望着那片地。现在不种稻子了,改种了蔬菜大棚,白色的塑料膜在阳光下反着光,一片连着一片,望不到头。</p><p class="ql-block"> 只有坟边这一小块,还留着荒草。风过时,草叶子沙沙响,声音和多年前麻田里的声音一样。</p><p class="ql-block"> 他总觉得,有双眼睛还藏在某处看着。不是盯着,只是看着。那眼神沉静,锋利,又温柔。三样东西混在一起,成了这片土地忘不掉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也是这个家,忘不掉的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