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行吟

云河

诗是什么？一面镜子罢了。照见我们的脸，也照见身后的街巷与天空。当代诗歌这面镜子，如今映出些什么？景象纷繁，却总觉得有些隔膜。

我们有过朦胧诗动人的光晕，见过第三代诗人拆解语言的热闹，也正身处一个人人都能写几句的喧哗时代。多元是真，热闹也是真。可诗与读诗的人之间，那层雾蒙蒙的玻璃，似乎越来越厚了。

先说写诗。最难莫过于开口。

如今常见两种声音。一种太爱说“人话”，字字句句从日常里直接搬来，像一杯不断兑水的茶，味道淡了，诗的筋骨也软了。诗成了絮语，少了那份必须的凝练。

另一种，又太想说得“不同”。他们拆散句子，拼贴图像，建造语言的迷宫。乍看新奇，走进去却可能发现空无一物。创新成了唯一的目的，诗的内核反而被遗忘在门外。

我们的家底，那浩如烟海的古典诗词，也成了难题。多少诗句里，躺着“孤舟”“残月”这些借来的旧物，美则美矣，却没了自己的体温。古今之间，那根血脉相连的脐带，我们还在寻找。

诗人们的笔尖，常徘徊在同一个房间。许多诗蜷缩在个人情绪的角落，低徊着“小我”的呢喃。诗当然可以写自己，但若窗扉永远紧闭，不向更辽远的人间与历史敞开，格局便小了。写乡土，易成田园牧歌的感伤。写城市，又堆满玻璃与地铁的冰冷剪影。这个复杂的时代，在诗中，有时只剩下几张模糊的速写。

诗歌，曾被誉为时代最敏感的神经。如今，它的思辨之力，它的回应之音，是否正在变得微弱？

诗写出来了，然后呢？它要去找它的读者。

这条路，常常走成一个漂亮的闭环。诗人写，刊物发，平台转，评论家评，读者还是那几位。诗在精致的沙龙里流转，语言成了圈子内的暗号，敲不开更广阔世界的门。

新媒体像一扇窗突然打开，流量涌了进来。可这真是诗的胜利吗？为了被快速看见，诗句被修剪得短促、直白，裹上糖衣，或扮成格言的模样。诗的幽微、复杂，那份需要沉吟的美，在十五秒的浪潮里，该何处安放？那些真正需要耐心与心跳合拍的深度之作，反而被推向了更深的寂静。

一片森林的茂盛，不能只靠几棵大树。

土壤似乎有些贫瘠了。批评的声音时而缺席，或变得温吞。真挚的、有见地的争鸣少了，多的是客气的褒奖，或搬来遥远理论的生硬丈量。

诗集出版，成了许多诗人自己扛起的重担。那些发光的诗篇，被困在狭小的书房，难以走向街角的书店。一些重要的奖项，本该是灯塔，却偶尔也被质疑，其光芒是否只照亮了固定的航道。

更深的断裂，或许从我们第一次接触诗时就开始了。在课堂里，诗常常不是一门关于美与想象的艺术，而是一道道等待破解的考题。当最鲜活的诗意相遇，便被套上中心思想的枷锁。这样的初遇，如何能孕育出未来的知音？

我们终究是时代之子。 诗歌的困顿，也得放在这个巨变的背景下来看。

全球的风吹着我们。如何既能学习远方的技艺，又不迷失自己的声音？如何用这古老的汉语，说出独一无二的当代体验？这是悬在每一个诚实的诗人头顶的剑。

技术重塑了一切。碎片般飞来的信息，夺走了我们沉浸与深思的耐心。这冰冷的挑战逼问着我们：那源自生命震颤、灵魂煎熬的创造，究竟有什么，是无可替代的？

然而，困境未必是绝境。

它更像一个沉默的入口。我看见，越来越多的诗人尝试走出书斋，让诗与舞蹈、音乐、市井的烟火对话。诗歌节、社区驻留、街头朗诵，这些努力，都是让诗重新扎根于大地的、细微而坚韧的根须。

技术的压迫，也让我们更紧迫地去追问诗的本质，那份独属于人的，对存在的深刻凝视与温热同情。

诗的明天会怎样？我不知道。

但它必然不在于哀悼某个逝去的黄金时代。或许，它就在于能否在当下的喧嚣与迷茫中，保持一种清醒而专注的目光。用这目光，审视内心，也照亮周遭的尘世。再用淬炼过的、如清水也如火焰的语言，将这一切，轻声而坚定地说出来。

昨夜散步，见一孩童在路灯下，对着自己的影子嬉戏，念念有词。那不成调的儿歌，忽然让我心头一动。

诗的路，大概还在人的影子里，在生活最寻常的褶皱中，等待着被重新发现。那面镜子，终究是要人来擦拭，来呵上一口气，让它映出此刻真实而生动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