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舜夫的美篇

张舜夫

说说南通

国人每每喜欢把长江形容为一条巨龙，那么上海和南通就是龙的头部，而间隔两地的崇明岛就是龙的舌头。暮色降临，上海市区的灯光璀璨起来，龙目处明珠夜放，招财纳吉。南通那边的龙目，则像射手的另一只眼睛常需眯着，若两侧同时圆睁，该是何等的气势，怕是要一飞冲天了吧。

整个南通地区滨江傍海，千百年前时浮时没，渐渐涨沙连陆。历史上或为滩涂或为团沙，难说哪个区块是这儿的老土地。南通旧时下属六县，若在地图上把它们的治所相连，恰好是个平行四边形。南通市区在左下的钝角处；沿一条边线左上，是如皋、海安；沿另一条边线向右行，则是海门、启东；以市区为顶点的短对角线上有南通县（如今叫通州区）、如东。

南通人的骄傲是狼山、濠河，正如上海人的骄傲是外滩、南京路。狼山在南通城区南面七公里的长江边上，为佛教八小名山之一。狼山山顶有一座广教寺，为江苏十大佛寺之一，圆通宝殿里供奉大势至菩萨，作为智慧的化身，南通学子们在重要考试前都会上山接受菩萨的祝福。寺庙最后一座殿供奉大圣菩萨，大圣出生于古代“何国”，就是今天的吉尔吉斯斯坦，是唐代有全国影响的会治病的高僧。殿旁支云塔，四角五级，高度35米。民谣所谓“通州三座塔，角分四六八，两塔平地起，一塔云间插”，指的就是它。北宋时建的塔，用来纪念僧伽大士，也就是大圣菩萨。我印象中塔旁有个很大的惜字炉，那就和大势至菩萨所管理的读书事业相关了。寺门口有宋代大书法家米芾所题的“第一山”三个字，人们形容“第”字如美女梳头，“一”字如乌龙出水，“山”字如老僧坐禅。狼山在字的相衬下显得格外厚重高大，不寻常起来，只不过后来随着我在其他山头多次遇到这三个字，越发曝露出自己当时的孤陋寡闻。米芾最初是在盱眙（音需宜）为南山题写这三字，有诗为证，后来则被米粉们复刻到好几十座名山上去了。一条上山道，宋元明清的建筑层层叠叠，都值得细看。狼山脚下有骆宾王的墓，童真时代我们都背诵过他七岁时的诗《咏鹅》，躁动年代谁人不知晓他的那句“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狼山北麓是一番园林景象，清幽出奇，一草一木似乎都濡染着南通名人张謇（读俭）的馨香。

南通核心城区分成两块，北块大南块小，像个倒置的葫芦，濠河绕着城区活脱脱一个数字“8”。北块的城在宋代为了防盗，封闭了北门，一封就封了千百年。附近有唐代建的天宁光孝寺，寺内有光孝塔，五层八角，高30米。南通民谚“先有光孝塔，后有通州城”，可见它的金贵。南块的城是明朝为了防倭而建的新城，文峰塔在其东南方濠河的对岸，五层六角，高39米。环濠，皆馆也。博物馆、规划馆、纪念馆、艺术馆等十余个，内容涵盖珠算审计、慈善风筝、纺织刺绣、蓝印花布中医药。最著名的是南通博物苑，1905年成立，是中国第一座公共博物馆，内容包括天产历史美术教育四部分。馆以苑名，可见还是个精致的园林。

如皋的如，有到的意思，皋是水边高地。古时候一个姓贾的丑大夫得不到夫人欢心，于是携夫人到这里，一箭射落一只雉，雄风嬴得欢心，也为如皋留下雉水的别名。如皋人的骄傲是那水绘园，它是南通地区最有名的园林，其最大的特点莫过于一段城墙做了他家园林的北墙。园林始建于万历年间，传到明末，主人冒襄字辟疆，是复社四大公子之一，女主角董小宛则曾经是秦淮八艳之一，两人隐居于此。冒襄“四方名士招致无虚日”，辑录数百诗人的2000余首诗，为我们留下不少抗清义士的诗句，这在满人文字狱的高压气氛下，实在难得。园内喝茶的地方有卖萝卜皮，据认为此物有助于如皋人的长寿，与其他地方的萝卜干比起来，别有风味。还有董糖，董小宛创制的麻酥糖，不粘牙，满口香，比我尝过的任何其他同类产品都好吃。水绘园南面不远的迎春桥堍有李渔纪念馆。李渔出生在如皋，祖籍是金华，长住南京，葬在杭州。他领着家班各地演出，顺带游玩，三分天下几遍其二，名山大川十经六七。他结交名士无数，与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是忘年交，与蒲松龄互赠诗词，丰富的经历使他的作品生动耐看。《闲情偶记》，戏剧理论，养生美食，喜剧小说，书铺画谱芥子园，是包裹在他身上的浓墨重彩。李渔的一生可以用一个字形容，玩，玩得明白，玩得高雅。纪念馆进门左侧陈列着神探李昌钰的破案奖状奖章，右侧是他孩童时的生活场景。李父在太平轮撞船沉没事故中遇难，李母靠为人帮佣支撑家计，十三个兄弟姐妹人人学成博士。李母一百零六岁逝世时，连美国总统克林顿都到场。中国盆景六大流派，如皋占其一。城区西南有花木大世界，车进车出，煞是热闹，要人们的最终场面往往有如皋盆景的身影。如皋风筝叫板鹞，在天上遇着风会发出鸣哨声，与京、津、潍坊的风筝并称。如皋的火腿叫北腿，与金华的南腿、宣威的云腿齐名。火腿和中养胃，补肾生津，明清医家用一个雅名来称呼它，叫做兰熏。行话说，十年可以出一个状元，但十年出不了一只好火腿，可见每一行都有自己的高标准。如皋是中国长寿之乡中唯一处于发达地区的，所以引起人们格外的关注。如皋历史上最早的长寿人物是三国东吴大司马吕岱，活了九十六岁，排在《三国演义》一千一百余个有名姓人物的第二位。

海安这个地名暗示着这里曾经海水扬波。县境西北一隅有青墩遗址，显示出五六千年前人们生产生活的痕迹，似乎是南通地区最早移入的先民了。海安城北有韩国钧故居，建于1906年，低调的大门，惹眼的厅堂，火车车厢式的会议室举办过高规格的联合抗战的会议。室外有花有草，还矗立着一株被称为广玉兰王的高大树木。韩公是前清举人，当过知县、巡按使、民国时期的江苏省长。1925年，他推动把上海从江苏独立出去，可谓是上海这个城市单位的催生婆。故居北侧是海安中学，在江苏那是赫赫有名的存在，最早叫紫石中学，由韩先生创立，并用他的字命名。学校隔着河的北侧是广福禅寺，唐朝尉迟敬德的儿子出资建的。据说上海寺庙里有证无证的和尚们大都是海安籍，该不会都在广福寺里进修过吧。城中心有苏中七战七捷纪念馆，馆外纪念碑，高高的尖尖的，像一把刺刀。海安的麻虾酱给我留下深刻印象。麻虾是世界上最小的一种虾，只有芝麻大小，永远长不大。

南通市有个同名县，治所在金沙，现在叫通州区，与北京的通州区重名。金沙有座南山寺，是药师佛的道场，从城区中心迁到南郊后，规划一新，让人刮目相看。城东北向的东社镇有个忠孝园，是某将军在祖宅上搞的杰作，他把孔子、领袖、母亲糅合进同一个主题园中，看得出建筑是费了很大心思的，只是有越俎代庖之嫌，以他的名义来倡导忠孝，就好比以沈万三的名义犒赏修建南京城的军民，何况他花了一亿元人民币，不容易，还让人多想。南通绿博园在通州区先锋镇，由私人投资花了两亿元，项目正当，布局不凡，其中有个厕所就花了二百万元，令我大开眼界。城区西北的西亭镇默默无名，所产之饼酥脆香松，张謇每次回祖籍老家祭祖都要购买，用来馈赠同僚友朋。

通州南山寺翠微楼及楼前小憩亭。

通州忠孝园孔子巨像。

南通绿博园。

　　如东之名来之于它曾经属于如皋东乡。城区原有一座建于唐代的国清寺，如今搬到城南去了。寺名与浙江天台的国清寺相同，渊源上也有某些联系。寺庙旧址的对面是石板街，规划的很好，却空空如也。一条如泰运河横贯城区东西，掘苴（读居）河平行着掘坎河，从东北向西南汇入如泰运河。沿河两岸大力整顿美化，共同形成生态优良的”三河六岸”，为如东的治所掘港镇添彩。南通狼山鸡黑亮的羽毛大红的鸡冠，是国际上著名的鸡种，原产地却是如东，其中的奥妙正如杭白菊产于桐乡，哈密瓜产于鄯善，天津鸭梨产于泊镇。

如东国清寺塔。

如东国清寺旧址公园碑记。

如东石板街。

三河六岸服务中心在两桥之间的右边。

　　中国有三个海门。浙江台州的海门离上海也比较近，容易和江苏南通的海门相混，以前旅行购票时常需要特别讲明是哪个省的海门。如今浙江海门改叫椒江，彼此都方便。另有广东汕头的海门据说也很不错。南通海门有叠石桥家纺城，从家纺小镇一路发展到国际家纺城，规模很大，车辆进出分十六个门，场内门铺一个挨一个，电梯上下，秩序井然。海门常乐镇有张謇纪念馆。张謇中过状元，创办过20多企业，370多学校。纪念馆是园林式的，馆外隔着人造小镇柳西半街，有他故里老宅新宅的农家院，再边上则是张謇创立的有名企业颐生酒厂。海门城区东部有电视塔，塔边有步行街，乘车经过，发现餐饮店铺之盛，冠于南通诸市区县。

叠石桥家纺城三号门四号门之间。

家纺城内景小小一角。

张謇纪念馆内张公祠。

张謇纪念馆内展示馆，展品翔实。

张謇标准像，正肩正脸正眼，底气十足。

颐生酒厂生产的颐生茵陈大曲酒曾在百多年前的世博会得过中国酒类第一块金奖。

　　南通人用“辟我草莱”来提示如东，提示启东则用“启吾东疆”。启东和海门、崇明关系密切，就像旧时大家庭中年龄相仿的堂兄弟姐妹总能玩在一起，历史上也确曾同属于沪海道。启东圆陀角一带长江水和黄海、东海的水流在一起，使人浮想联翩。圆陀角是江苏最早迎来日出的地方，附近寅阳镇，以其寅时（清晨五点）就能看见阳光，比其他地方早得多而得名。沿海岸往北有不少楼宅，当地人教我根据屋顶的结构来分辨，是恒大海上威尼斯的项目还是其他项目。从启东市区到这里再到吕四的公路被称为最鲜公路，路边一块大石上刻着“大江之委海之端”几个字。委可用作尾：源委是末尾或者结果的意思；委送之是尾随的意思；还有水流聚合之处的意思，因而暗示了水流末尾，《礼记 · 学记》里说，“三王之祭川也，皆先河而后海，或源也，或委也，此之谓务本。” 可见把大江之尾改成大江之委，是有关部门用了文言文表达来抬升景点档次，却看懵了无数白话文游客。吕四港是中国六大中心渔港之一，港外则是中国四大渔场之一的吕四渔场，吕四海产品和上海菜市场鱼摊的关系不一般。吕四得名源于吕洞宾四次到临，古时常有丹顶鹤栖息，故别名鹤城。镇中心有鹤城公园，道观楼阁湖面园林相伴。海风吹吹海鲜尝尝只属于有车族，徒步者如我站在大桥上找不到下桥的路只能望港兴叹。启东市中心人民桥边有烽火楼，楼边有块小石碑，述说这里是启东人民打响抗日第一枪的地方。虽然无甚战果，还牺牲了十多人，更遭到敌军报复，烧了很多房，杀了很多民众，但显示出抵抗的决绝之心。城区东南方有法音寺，寺后有中天塔，寺前隔路有灵秀公园，公园莲湖中一朵“莲花”正待时而开。

圆陀角最鲜公路。

张謇的字端方大气，看着安心。江淮之委的委字用在这里也毫无违和感。

启东海滨楼宇的绿地中依稀可见大禹雕像。

吕四大洋港大桥下吕洞宾塑像。

启东人民桥边烽火楼，那里打响了启东人民抗日第一枪。

启东法音寺中天塔和藏经楼。寺庙特色是信众诵经。

启东灵秀公园莲湖中央。

　　絮絮叨叨一大堆，说的都是走小城看小景过程中不期而遇的识见，是活在梦中的念想。南通七市县中，启东和上海最亲，汽车站里开往上海的车，班次最频密，能下车的地点数十个，我眼光粗略一扫，似乎囊括了上海所有的三甲医院。海门也深入上海人的生活，我家附近菜市场，至少两个蔬菜摊、一个肉摊、一个水发食品摊的摊主们，老家都是海门的。南通市南通县，北通州南通州，让人有点搞不清，单位里的南通县籍同事告诉我，直接说金沙，说了金沙当地人就明白无误了。如东对于张謇具有特殊意涵。由于祖上三代都是务农的白丁，所以张謇借籍如东一家姓张的，名义上是他家的孙子辈，以此规避不利因素，果然一考而得功名，十六七岁就成为秀才。后来两个张家反目，张謇眼看父兄种田辛苦出产不易，忍不了那家连年索要财物；那家则说他不孝，嚷着自首检举打官司要废他的功名。后经官府协调摆平，并上报礼部备案。在我看来，一定是那家认为福气运气被人带走了，而回报中断，心有不甘而已。忽然想到，海门常乐的张謇故居叫作扶海垞（音查，多用作地名，意思是小丘），是张謇起的名，扶海即扶海洲，指如东一带，这不就是怀念他在如东登上一个台阶的意思吗？海安位于南通向北通往盐城和淮安的要道上，又可以向西经姜堰到扬州，比南通经泰州到扬州的路要畅通多了。如皋萝卜皮不亚于萧山萝卜干。当地人说，萝卜的精华全在皮上，吃了有利于人的健康长寿。萝卜皮脆爽不咸，适合当零嘴吃。南通市的印象就更深刻了。我曾“奉母出游”来到这里，为一大家子人做向导，很开心。如今想要原班人马旧地重游已不可能，解说词倒是可以优化一下：南通地界，山不多，也不高，都在狼山附近；人不少，还勤劳，推究各家祖上，都是迁移来到这长江和海孕育的土地，所以根子上带着闯劲和韧性；产业多样，先是渔业盐业，继而垦牧业代替盐业，再后来状元张謇弃官务实，导入工商业金融业“学业”；在辟莱启疆的共同经历中，全民爱好建筑业。南通人和上海人呵，能够守卫着建设着长江之尾的两岸沃土，无疑是种荣幸，更是一份责任，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