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日子(二)

文韵書香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55, 138, 0);"><i>作者/樊学明</i></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一九六零年代 · 铁与胃的较量</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饥饿是有形状、有颜色、有气味的。形状是空瘪的胃囊,紧贴着脊梁骨蠕动;颜色是野菜煮烂后的那种浑浊的绿,是观音土在肠子里板结后的灰白;气味是集体食堂大锅边缘永远刷不掉的、食物焦糊与清水混合的寡淡腥气。六零年开春后,榆钱儿成了金贵东西,不等泛白就被抢光。树皮被剥得精光,裸露的树干像被剥去衣衫的躯体,在风里瑟瑟发抖。</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我十八岁了,身高却像停滞了,瘦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高粱杆。但另一种“营养”却异常充沛。村口土高炉的火焰昼夜不息,映得半边天发红。我们被组织起来,挨家挨户收集“废铁”。我娘死死抱住那口裂了缝却还能补补用的铁锅,哭喊着:“这是做饭的家伙什啊!”最终,锅还是被拿走了,换来一张盖着红章的“支援国家建设”的收条,轻飘飘的,换不来一口吃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我们把搜罗来的门环、犁头、破锄,连同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亢奋与惶惑,一起投进炉口。火焰舔舐一切,发出咆哮。铁水流出来,凝成一块块沉甸甸、黑乎乎的铁疙瘩,敲起来声音发闷。我们抬起这些“成果”,敲锣打鼓去公社报喜。喉咙里喊着嘹亮的口号,肚子里却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抓挠。精神与肉体,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割裂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六六年夏天,一种比饥饿更炽热、更盲目的火焰席卷而来。我从公社中学“停课闹革命”回到村里,胳膊上已经多了个红袖章。昔日教我们“希望”的陈先生,名字被倒写在黑板报上,打了红叉。村头小庙里那尊坐了不知多少年的泥塑菩萨,被指为“四旧”。我挤在人群最前面,热血上涌,耳朵里全是“砸烂”的呼喊。我举起手中的铁锹,朝菩萨的手臂砸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咔嚓”一声,并不清脆。泥塑的手臂齐肘断裂,掉在地上,竟没有粉碎。那只手五指微微蜷曲,掌心向上,躺在尘土里,仿佛在无声地承接什么,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祈求。那一瞬间,满腔的燥热突然被一股冰冷的战栗取代。我盯着那只泥手,忽然想起了母亲护住铁锅时颤抖的手,想起了陈先生握着我的手写“人”字时温暖的手。我这双正在砸东西的手,本该去握笔,去劳作,去搀扶的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袖章变得烫人。我偷偷把它摘下,塞进裤兜。晚上,我摸出那张写着“希望”的锡纸,字迹已经模糊。我把它贴在额头上,冰凉的。饥饿感再次清晰地攫住胃部,但比饥饿更难受的,是一种无边无际的空茫。我知道,这个村庄,这片土地,已经容不下一个青年任何正常的、温饱的梦想了。我要走,必须走,哪怕前路是另一种未知的艰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机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六八年秋,征兵的到了公社。身体检查近乎严苛,很多人因为浮肿或严重营养不良被刷下。我因为年轻,底子还没完全垮掉,竟然通过了。离开那天,母亲把家里最后一把炒黄豆塞进我口袋,父亲只是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出去,活出个人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我回头望了一眼村庄,土高炉早已沉寂,只剩残骸。饥饿的阴影依然笼罩,但一种新的、被标语和口号包裹的“战斗”生活,在向我招手。我不知道“人样”究竟是什么样,但我知道,我的胃和我的灵魂,都需要离开这里,去寻找别的食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时代注脚: 六十年代,是极端化的十年。持续的自然灾害与政策失误叠加,导致大范围的饥荒,物质匮乏到极致。与此同时,政治运动不断升温,“阶级斗争”的弦越绷越紧,从城市到乡村,个人的思想、行为被空前地卷入集体亢奋与批判的洪流。“铁”与“胃”,象征着那个时代精神追求与肉体生存之间的剧烈冲突与扭曲。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参军,成为无数农村青年跳出“农门”、改变命运的重要(有时甚至是唯一)途径。</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55, 138, 0);">作者简介</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font-size:15px;"> 樊学明,男,1965年生,山西省孝义市人,一位普普通通的乡村教师,多年来,一直从事文史方面的教育教学,现在大孝堡九年制学校教书。近几年来,工作之余,坚持写作,多篇文章在《知彼》和自创的《耕读人生》等网络平台发表,也有作品在《孝义文艺》、《孝义风采》、《孝义文化研究》发表。2019年创作的《我的住房梦》曾获得孝义文联关于建国七十周年文学赛的一等奖,在诗词曲创作方面,曾有作品获得白雀奖二等奖和“桐封杯”散曲大赛优秀奖。</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i>承蒙关爱,谢谢分享。😜</i></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55, 138, 0);"><i>编辑/GMF</i></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55, 138, 0); font-size:20px;"><i>图片/网络</i></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15px;"> 特别声明:本文通过美篇功能插入了背景音乐、照片和图案。如您有异议,请与我们联系,以便及时调整。</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