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图 片 : 网 络</p><p class="ql-block"> 文 : 浔 阳 月 夜</p><p class="ql-block">美篇号 : 172437773</p> <p class="ql-block"> 西北的清晨总是醒得很迟。铅灰色的云絮还黏在天际,第一缕冬阳就斜斜地切进来,穿过职工宿舍褪了色的蓝布窗帘,在水泥地上烙下一道浅金的痕。暖气管道在墙根发出细碎的呜咽,像谁翻着一本极旧的线装书,纸页间抖落着半个世纪的沙尘。我裹紧洗得发白的棉睡衣,看那光斑慢慢爬上床头那张微微泛黄的老照片——那是1982年的豫东平原,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蹲在田埂上,身后是刚抽穗的玉米,姥爷那顶破草帽扣在她头顶,漏下一片晃动的、久违的晴光。照片一角,隐约能看见年轻母亲消瘦的肩膀,那是她在为我们挡风遮雨。</p><p class="ql-block"> 思绪像被这缕冬阳牵住了线,一下子就被扯回了更远的从前。那不是1982年,也不是1978年,而是1975年。那是中国大地上一个极其特殊的年份,空气里有焦灼的期待,也有隐秘的躁动。而在我的记忆深处,那一年首先是潮湿、阴冷且漫长的。1974年,父亲因公殉职,家里的顶梁柱塌了,那一年我只有六岁,却过早地记住了豫东农村那种特有的味道——那是泥土被暴雨浸泡后的土腥,混合着牲口棚里发霉的干草气息,还有一种从胃里泛上来的酸楚。</p><p class="ql-block"> 1975年的夏天,河南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涝。大水像一头失控的巨兽,吞没了村外的庄稼,也淹没了土地庙的半截土墙。那时候我在姥爷家上学。所谓的“学校”,因为连日阴雨,泥泞不堪,我们不得不转移到了村部的大堂。窗户没有玻璃,被泥水糊得一塌糊涂,风一吹呜呜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门板。我们的课桌是用土坯砌成的台子,上面架一块发黑的长木板,这就是全班三十几个孩子的“书桌”。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也是因为大水过后,柴火紧缺,教室里怎么也烧不暖。砚台里的墨水结了冰,我们用体温去焐,哈一口气,墨汁化开一点,赶紧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字。老师是个下放的右派,姓陈,背有点驼,眼镜片上全是油污。他在黑板上写“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粉笔断了好几次,手指冻得通红。底下有调皮的男生问:“陈老师,啥时候能吃饱饭,不用顿顿吃掺了麸皮的窝头?”陈老师愣了一下,扶了扶眼镜,看着窗外光秃秃、只剩下枝桠的白杨树,幽幽地说:“快了,书上说了,严冬过去,就是春天。”</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我不懂什么是“春天”,只知道盼着过年。因为过年才能吃上一顿白面饺子,才能穿上母亲熬夜缝制的新碎花棉袄。母亲那时在公社的副业队干活,每天天不亮就去修堤坝,挣那少得可怜的工分。我常常在梦里听见院子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那是她为了省下买药的钱,把咳疾熬成了慢性的折磨。姥爷总是在昏暗的油灯下纳鞋底,锥子扎透厚厚的千层布,发出“咝”的一声闷响。我趴在炕沿上,听他用那布满老茧的手摩挲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那是他从城里捡回来的废报。“你看,”他指着上面的字,虽然识不了几个,却神神秘秘地告诉我,“以后日子要变,要大变,好日子在后头呢。”我似懂非懂,只觉得姥爷的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光,那是对未来的期许,也是那个时代底层农民在困顿中仅存的一丝倔强,更是为了安抚我这个没了父亲的孩子。</p> <p class="ql-block"> 这种“变”的预感,在1978年的那个秋天终于变成了现实。我已经十岁,背着母亲用旧衣服改制的书包,走进了真正意义上的新教室。土坯房换成了红砖房,虽然依旧简陋,但有了真正的黑板和粉笔。那是一个金色的午后,阳光把操场晒得滚烫。校长,也就是那位教过姥爷的王老师,站在国旗下,用扩音器喊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同学们,中央开了三中全会,国家要把工作重心转到经济建设上来了!”人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连平时最腼腆的女生都涨红了脸。我们这些孩子虽然不懂“经济”和“建设”的深意,却本能地感到一种松绑的喜悦。放学路上,我揪着姥爷的衣角跑,急切地问:“姥爷,全会能让俺妈不再那么累,能天天吃上白馍馍不?”他蹲下来,用粗糙的大手抹去我脸上的灰,笑得满脸褶子像秋后的菊花:“傻妞儿,这回不光是馍馍管够,地里的麦子能长好,你妈也不用再没日没夜地修大堤了。”</p><p class="ql-block"> 变样是从1985年开始的,那股浪潮终于拍到了我们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母亲所在的公社副业队解散了,为了生计,她咬牙借了钱,在镇上盘下了一个快要倒闭的裁缝铺。那一年我十五岁,已经懂了不少事,常去铺子里帮忙锁边、熨烫。那天下午,铺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缝纫机断线的“咔嚓”声显得格外刺耳。隔壁的李婶来劝,说这年头个体户风险大,不如找个工厂当临时工安稳。母亲只是默默地穿针引线,把断了的线头咬断,低声说:“路是人走出来的,总比困死强。”那天傍晚,夕阳像凝固的血一样挂在天边。我趴在铺子油腻腻的玻璃窗上看母亲收拾工具,准备去夜市摆摊卖些手工鞋垫补贴家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破了,肩膀上还沾着洗不掉的布毛。晚饭是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母亲却给我卧了一个金黄的荷包蛋,那是家里最后的存货。她扒拉着喝了半碗,筷子停在半空,突然对我说:“妞儿,好好念书,考上中专,就能吃皇粮,就不用像娘这样遭罪了。”窗外的梧桐树叶扑簌簌地往下掉,像一只只断了翅的蝴蝶。我数着地上的光斑,那一刻,我忽然听懂了大人口中那个沉重的词——“阵痛”。那不是简单的谋生方式改变,而是一个旧体制崩塌时溅起的尘土,是新生的希望在碎石中钻出的艰难。母亲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我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负重前行”,也第一次在心底埋下了“走出这片土地”的子。</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真的走了出去,从镇里到县里,再到省城,最后来到西北。时代的大潮推着我往前走,我也亲眼见证了它的另一面。如果说母亲创业的艰辛是生活的文火慢炖,那么2021年夏天的河南大水,便是大自然的一场无情淬火。那年我在郑州出差,住在京广路的老家属院。7月20日那天,天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上午还是晴空万里,下午就变成了混沌的黄汤。我趴在二楼满是灰尘的窗口,看着平日熟悉的街道瞬间变成奔腾的黄河,红色的双层巴士像玩具积木一样在水中漂浮。有一个穿红雨靴的小姑娘抱着一棵被淹没了一半的行道树哇哇大哭,她的粉色书包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像一朵绝望盛开的花。这一幕,像极了1975年那个躲在姥爷身后、看着大水漫过门槛的六岁女孩。单位的老张,一个平时沉默寡言的汉子,拽着我就往地势高的地方跑。他的胶鞋灌满了泥浆,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力气,裤腿上全是刮破的血痕。“跟我来,我知道哪儿有个地下通道入口!”他在齐腰深的洪水里大声吼着,声音被水流冲得支离破碎。我们在污浊的水里蹚了足足四十分钟,最后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躲进一家书店的阁楼。雨水顺着天花板的裂缝滴答滴答地落,老张哆哆嗦嗦地摸出半包被水泡湿的烟,划了三根火柴都没点着。他看着窗外那片浊浪滔天,突然开口说起1998年他在九江抗洪,还是个新兵,扛着沙袋在泥水里泡了三天三夜;说起下岗那年,妻子在夜市摆摊卖煎饼果子,他为了省两块钱车费,每天凌晨四点就起来帮着生煤炉、推车子。“人这一辈子啊,”他望着窗外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洪水,眼神却异常平静,“就像这河水,看着凶猛,能把你冲垮,也能把你带到更远的地方。该低头的时候别硬挺,该顺流的时候别死扛,只要命还在,水退了,日子还得往前过。”</p><p class="ql-block"> 如今,当我站在西北戈壁滩的这个清晨,所有这些往事都沉淀下来,发酵成了一壶陈年的老酒,闻起来有泥土的腥,有烟草的苦,也有那一丝回甘。昨夜整理旧物,在那个跟随我从河南搬到西北的樟木箱底,翻出了姥爷留下的那个粗布包袱。里面有一本纸张已经脆得像饼干的1958年版《毛泽东选集》,扉页上用工整的毛笔字写着“为人民服务”;还有一张泛黄的全国通用粮票,面值是伍市斤。我想起去年回豫东老家,村口的百年老槐树依然虬劲,只是树下那个热闹的打谷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挂着红灯笼的电商服务站。快递小哥骑着电动三轮车突突地驶过,车斗里堆满了打包好的农产品。堂妹举着一部智能手机正在直播带货,镜头前她涂着时下流行的豆沙色口红,对着屏幕侃侃而谈:“家人们看这瓶小磨香油,石磨低温压榨,绝不勾兑。这味道,跟我姥爷当年推着石磨磨出来的,一模一样!”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洒在她脸上,照亮了她身后墙上那块崭新的铜牌——“乡村振兴示范户”。那一刻,冬日的阳光似乎穿透了几十年的光阴,温暖地照在我的心头,也照亮了母亲如今已满是皱纹却舒展的脸庞。</p> <p class="ql-block"> “人生如寄,多忧何为?”陶渊明的诗句此刻读来,总觉得太过潇洒,像是一片轻盈的雪花,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就化了。可真到了岁末年尾,盘点这一路走来,才深知这个“寄”字有多沉——它像极了西北戈壁滩上的胡杨,把盘曲的根须狠狠扎进寒冷的冻土,把孤独的影子虔诚地投射给亘古的夕阳。一年又一年,它们在风沙中等风来,等雨落,等某个晨雾尚未散尽的清晨,忽然看见干枯的枝桠间冒出星星点点的鹅黄色嫩芽。那是生命的倔强。去年冬天在医院陪护一位病危的老教授,隔壁床是个肺癌晚期的老人。每天靠杜冷丁止痛维持的他,床头却始终摆着一本翻烂了的《苏轼词集》。有天深夜剧痛袭来,他无法入睡,虚弱地让我给他念两句诗。我翻开书页,念到那首《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念到第二遍时,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泛起了光亮,嘴角微微上扬:“你看,苏东坡被贬到黄州那种绝境,住破庙,吃糙米,连温饱都成问题,尚能写出这样旷达的词。我这辈子,教了四十年书,学生遍布五湖四海,桃李满天下,值了。真的,值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是啊,值了。就像此刻,我坐在这间暖气充足的职工宿舍里,窗明几净,桌上的宣纸吸饱了墨香,昨天写下的“岁月”二字虽未干透,却力透纸背。案头还放着姥爷留下的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缸底沉着半块早已风干的冰糖,那是童年唯一的甜味记忆。忽然想起网上流传的那句话,说想在2025年的墓志铭上刻下:“活着就要洒脱。”我倒觉得不必急着在那冰冷的石头上刻字,人生的注脚从来不该由死亡来定义,而应由每一个热气腾腾活着的当下书写——它是姥爷蹲在龟裂的田埂上,小心翼翼为我系好松开的鞋带;是母亲在裁缝铺昏黄的灯光下,踩着缝纫机为我攒学费的背影;是老张在洪水肆虐的街头,毫不犹豫向我伸出的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掌;是那位老教授在剧痛中对生命的豁达微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窗外的梅花开了,就在阳台那个不起眼的瓦盆里。朔风卷着细小的雪粒子,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演奏着冬日独有的乐章。我忽然生出一股冲动,想穿上羽绒服,去楼下走走。黄昏将至,街口的路灯次第亮了起来,像一串串被精心串起的琥珀,散发着温暖的橘光。刚出门,便看见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互相搀扶着缓缓走过。老太太那条红色的羊毛围巾被风吹得高高扬起,眼看就要飞走,老头连忙伸出双手,轻轻地按住,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稍微用力就会碰碎了那份相依为命的情谊。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我的睫毛上,化作一滴温热的水珠滑落。恍惚间,我竟分不清这漫天飞舞的白雪,究竟是谁的白头——是我这个历经半个世纪风雨的赶路人鬓角的霜雪?是他们相濡以沫、共度一生的漫长见证?还是所有在这苍茫世间认真爱过、痛过、挣扎过、最终选择释然的人们,共同的归宿?</p> <p class="ql-block">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王昌龄这句诗不知何时飘进了我的脑海,轻轻地落在脚下这片洁白的雪地上。原来所谓的“经年回望”,并非是要沉溺于1974年的那场永失与1975年的那场水患,而是站在岁月的此岸,隔着时光的长河,看见彼岸那个曾经的自己——那个在1975年土地庙里冻得搓手、听着窗外洪水轰鸣的六岁女娃,那个在1978年十岁、第一次听说“三中全会”的女孩,那个在1985年十五岁、看着母亲在夜市叫卖的少女,那个在2021年洪水中奔跑的中年人……她们一个个都在冬阳的金色余晖里,对我露出了释然而欣慰的笑容。她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交织重叠,最终覆盖了所有的沧桑、苦难与忧伤,汇成了一条奔流不息的生命长河。</p><p class="ql-block"> 暮色四合,寒气渐重,我转身往回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堂妹发来的视频邀请。接通后,屏幕上出现她那张洋溢着活力的脸,背景是喧嚣的直播间。她举着一瓶刚灌装的香油,大声喊道:“姐,今天是腊八节,别忘了喝腊八粥!这可是咱自家产的好东西,香着呢!”镜头扫过身后的现代化厨房,蒸汽氤氲,模糊了玻璃,却依稀能看见灶台上摆着几只粗瓷大碗,那碗的样式,竟和我记忆深处、童年时用来喝面汤的那只,一模一样。</p> <p class="ql-block"> 雪还在下,没有停歇的意思。但那缕冬阳留下的余温,却像一壶老酒,一直暖到了心底。我关上门,听着屋外风雪的呼啸,内心却前所未有地宁静。</p><p class="ql-block"> 原来,活着最动人的风景,从来不是要如何激烈地对抗岁月的苍凉,而是在那看似荒芜的冻土之上,凭借着一口不服输的气,一腔不灭的爱,种出属于自己的春天。像那凌寒独放的梅花,在凛冽中吐露芬芳;像那深埋地下的种子,在黑暗中积蓄力量;像所有在这滚滚红尘中认真生活过的人们一样——把每一段苦难都当作磨砺,把每一次失去都看作获得,把所有的经历,无论是甜的还是苦的,统统酿成一杯醇厚的酒。然后,在每一个平凡的清晨或是黄昏,坦然地举起杯,敬这过往的风霜,也敬这当下的暖阳,更要敬那尚未来临、充满无限可能的远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