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逶迤在绿思绿想中 (家访日记)

雁阁秋容

<p class="ql-block">  清晨七时许,我们一行四人便钻进了校车,向团堡镇出发了。</p><p class="ql-block"> 春雨蒙蒙后又秋雨蒙蒙,如烟似雾,笼住了车窗外的一切,也笼住了我的诗绪。车行在柏油路上,像快艇滑行在水面,轻稳如飞。没有涛声,只有引擎的低吟。马路以外,全是绿湿的梦的坡、峦、岭、野,溶入溶出于轻云薄雾中,真实而缥缈,似乎有点儿文化的古远和苍凉。在宜人的新凉中,晋之陶潜,唐之王维……都从那绿湿的幻境中走来,伴随着我们现代化的脚步,挥手轻吟,款行在山的烟雨和烟雨的山的流影中。</p><p class="ql-block"> 车行不到十里,突然向左拐入了一条碧玉的长廊。百折通幽,有鸟鸣啁啾,有水流溅溅。那些绿枝绿蔓,湿漉漉垂垂一路,多情的想牵挽住我们。车窗上,她们的纤手轻轻滑过。老远回顾,她们还在柔柔地向我们点头。我们虽恋恋,但只能不停地往前,再往前。因为,我们的任务是去找回那些因物质贫困或精神贫困而辍学的学生。</p><p class="ql-block"> 车,终于停在几间茅屋前。竹未修,草未剪,只有柴禾绕屋,乱石塞砌。我们拨草问竹来到了一座古朴得有点凄寒的门前。主人们正在早餐,听说有老师来了,一家人全都站起,热情的让座,热情的递茶水,热热情情地寒暄笑语。</p><p class="ql-block"> 我们来找的是一个姓周的女生。该生因从小失去父亲,靠母亲和奶奶养着送读书的。当我们说明来意时。一位老妇人连忙上前打圆场说:“她怄气了,因为没考好。”接着又旁白似的说:“现在就看她的了,只要她读,家里再困难也要送.”又回头拉过站在一旁略显羞赧的孙女儿说:“成芳,今天你自己给老师说清楚,读,还是不读?免得总麻烦老师跑来跑去的!”貌是责备的话里有疼爱,有鼓励,也有些着急。其它几个大男小女都望着老妇人,笑着恭敬的捧场。</p><p class="ql-block"> 这是中国农村社会典型的传统家庭结构:儿子没了,婆婆常常是这个家庭的顶梁柱,撑起三代人共同生活的家庭。中国劳动妇女的家庭责任感是多麽悲壮感人啊。</p><p class="ql-block"> “我听奶奶的,明天我就到学校去。”孙女的话顿时给茅屋带来了春天。笑声把我们从茅屋里挤了出来,又送我们踏上了新的征程。当车驶出绿之巷,回到柏油路上时,便突然加快了速度。按计划,我们今天要走完七八个乡,去二十几个学生家。</p><p class="ql-block"> 团堡镇大多是山,318国道由东向西穿过。近些年这里已村村通了公路,我们的车可以开到每一个村,甚至每户人家。车随山转,时而“疑无路”,时而“又一村”,“柳暗花明”后又“柳暗花明”。我们终于来到一个零落如随笔的大院前。下车一看,南北对峙两个商店,日用百货俱全,而我们只好在两位女主人带笑的悻悻目光中离去,让车与司机留守,给主人牵着渺茫的希望。</p><p class="ql-block"> 我们一行四人问山问水来到一排土墙的门前,叫了一声落户在名单上的学生,就跨进了土墙的门。黑洞洞的屋里隐约站起来三个人,地上零星的有几堆土豆。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光可见,那些大小不等的土豆已被均匀分类,各自默默地计算着自己凄苦的价值。</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个四口之家。两个孩子,读初中的弟弟已上学去了,姐姐应读高三了,可她挺懂事,眼前这些数来数去的收成还不够弟弟的学费呢,自己只好用停学来安慰辛劳无助的父母,而私下却无声的摸着泪水。看到我们的到来,她好像看到了希望,忙着给我们端凳子、倒开水,不知是伤心,还是高兴,满怀惊喜的大眼眶里总盈盈着羞涩的泪光,脸上总罩着一抹委屈而又不屈的忧郁。</p><p class="ql-block"> 当我们提起要让孩子去继续完成学业时,年轻的母亲首先掉下泪来,并摆出了一大堆困难。显然,妈妈也不想孩子读书了,这却出乎我们所料。“也许是重男轻女吧!”我暗暗地想。后来,一直郁郁不语的父亲终于开口了,似乎很为难的问了开学要交多少钱,可不可以分期分批交……我们都一一作了解释,并说:“只要学生能去继续学习,其它一切都可商量。”这时,父亲才坚决的说:“老师们辛苦了,请放心,他明天就去,好好把高中读完。”那孩子依在妈妈身边,一直泪盈盈的看着我们。父亲的决定终于让那两行热泪涌了出来,洗去了她脸上委屈而又不屈的忧郁。 </p><p class="ql-block"> 从这个家告别出来往回走,车行在山路上,辗转依然,而我的心却异常地沉重起来,先前的诗情画意忽然变得阴冷。那树枝、那山藤、那长长的雨丝,都像一条条长鞭,抽打在我的心上。那黑黑的小茅屋,那年轻的父母,不就是我和我家几代人曾经伤痛的岁月麽…… </p><p class="ql-block"> 父母差点儿在饥饿中丧生,我们弟兄姐妹在山饥树饿中还要忍受人格的屈辱,数十年的精神枷锁和温饱线上的挣扎……不都是在如今天一样的绿梦绿幻中演绎出来的麽?!</p><p class="ql-block"> 历史总是走向平静,而人的生存却要依靠发展,发展的动力又常常来源于平静的历史反应堆。今天,我从城里来到乡下,大自然让我清醒和快慰,可是,人类却永远在艰难中爬行。爬行在艰难中的人啊,千万别忘了自己,忘了根啊。</p><p class="ql-block"> 车任然在坎坷的路上爬行,我沉重的心上还不断的加着砝码。直到黄昏,来到团堡镇,这种沉重终于压坏了我们的车轮,车也开不动了。</p><p class="ql-block"> 等到夜深十一时许,车才修好。这时,天已放晴,青幽幽的天穹眨着几颗闪闪的星。万家灯火,隐隐青山,都默默而穆穆地向车后猛泄,然而,我的心却仍然没有晴朗起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