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老父亲

冯萍

<p class="ql-block">  2026年元月9日,星期五,农历十一月廿五日十八时,老父亲走了,终年96周岁。母亲生于1931年5月(农历),已于2023年8月13日去世。父亲近一个世纪的守望,九十六载春秋,是圆满,是传奇。如今离我们而去,走的安详。</p><p class="ql-block"> 父亲生于1930年元旦,他们这辈老人讲农历(阴历),讲属相(父亲属马),他只知道自己的生日是阴历大年初一。所以,他对身份证上的元月一日,从未说起。</p><p class="ql-block"> 父亲一生勤劳节俭,吃苦耐劳。7岁之前在马鞍山市当涂县黄池镇,兄弟姐妹5人,二个哥哥一个弟弟一个妹妹。7岁跟随爷爷去查家湾(今属安徽省芜湖市),他们家那个时候开线店,纱线缝衣线网鱼线毛衣线……,凡是三十年代江南地区能有的线的品种,他们家的店里都能买得到。生意最好的时候,店里请八个帮工。父亲8岁开始上私塾,中国的四书五经,三国,孙子兵法,历史人物故事,历代帝王将相等,统统通晓。平时看电视内容大都是戏剧和古装剧。京剧为首,其他的是越剧、评弹、黄梅戏、豫刷、秦腔……,中国经典剧目如数家珍。他经历民国时期、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直到1949年新中国诞生。</p><p class="ql-block"> 我9岁之前,住在马鞍山市长江边上,住的是草房(母亲用银元买的),中间堂屋,二边各一间房,南面的房间有扇小小的窗户,我一直记得太阳穿过土墙透进屋里的光,几间房都是泥巴地,扫得平整光亮,当然啦!没有自来水,更无公共厕所。门前菜地好几片,菜地紧挨着一个大大的开满红色荷花的水塘,水塘大到什么程度呢,童年的印象,好像一眼望不到边。周围住户吃喝用、浇菜地全靠这个水塘。食用水也它,塘里的混水打入桶里,用明矾溜一溜,水就清了,应该没有除菌这一环节。小时候喝这样的生水是日常。如今的我也不敢回想(细菌、寄生虫等),但那是事实。当然了,我们那个年代的人,都要吃打蛔虫的药(宝塔糖,味道堪比大白兔奶糖),也都顺利屙出了蛔虫,当时不知道害怕。这水塘的水虽不卫生,但它带给了我们童年无限的快乐:用小木棒当浆,划着洗澡盆,在水里找各种可以生吃的东西,经常翻“船”,人被卡在盆底下,又挣扎着爬出来(好几次差点淹死)。采野菱、拔茭白、挖野菜、采莲蓬、摸螺丝、哥哥踩藕、摘带刺的鸡头梗子(就是现今的鸡头米)、用小扒子沿塘边扒小虾,还拿到集市上卖,父亲下班除了做饭给我们吃,就是给菜地浇水上肥,记忆最深的是除夕前,父亲铺开红纸写对联,也送给邻居,毛笔在他手里自如移动,那时候觉得很神奇,感到纳闷:一年到头没见父亲练过书法,怎么会写毛笔字呢?而且写的那么好。我小学的时候,描红作业都完成不好,毛笔字写不好,后来我认为一是没有耐心,二是没有老父的天赋。</p><p class="ql-block"> 我是个怀旧的人,小时候好多的画面常常浮现在脑海,玩具是什么?不知道,能记得的就是爬树、跳绳、跳皮筋、跳格子、丢手绢、丢沙包、踢毽子(自己用鸡毛做的)、老鹰捉小鸡。还有帮家里做事,洗衣服、挑野菜、捡煤碳、捡枯树枝、扒松毛、打酱油……。印象最深刻的是过年前,父亲支好炉灶,开始忙碌起来,起油锅,看火候,揉面切面,面团在他手里很听话,他像匠人一样,精心做着点心,一大铁筒的炒米塘和一大铁筒的小扎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我们盼着过年,其实期待的就是这个时刻。童年时光虽然生活拮据,但每逢过年,年的味道满满当当,我不记得是不是每年过年都有新衣服穿,也不曾记得是否有几分钱压岁钱。但是,年三十饭桌上的红烧鱼只能看不能吃,年年有余,放鞭炮,守岁,大年初一拜年,亲戚邻居相互串门拜年至今不忘,有父亲在的日子,我们能吃上饭,偶尔可以吃到面食,得以长大,关于成长的回忆很多很多。父亲做菜为什么好吃?后来我仔细观察过,其实是时间和火候,他烧红烧肉时,就坐在炉灶边的小马扎上,不时的调整火候,放水放糖放料酒放盐放酱油等佐料,不是一次性完成的,所以,我们吃的美味,其实是父亲的功夫菜。立冬了,腌菜是必须的,我家是腌菜大户,我不清楚是不是买来的长杆青菜,还是自家种的,有二、三百斤,晒一晒,洗净再晾,家里大大的水缸派上大用场了,父亲光着脚,裤角卷到膝盖以上,码一层菜,粗盐均匀铺一层,双脚开始不停地踩,从缸底踩到缸最上面,最后大石头压上二块,这是体力活技术活啊!我们一家人过冬的主菜。几天后,冬腌菜可以吃了,父亲从缸里拿出一颗二颗,把菜帮子切细,自磨的红辣椒酱拌上,再浇点熬熟的菜籽油,鲜美的这道凉拌菜,我五十多年没吃到过了,市场上卖的冬腌菜再也没有小时候的味道了。</p><p class="ql-block"> 1969年,我们家搬到了马矿新村(马鞍山市政府原交际处山下,也叫市委招待所,后来叫马鞍山宾馆,再后来拆了,开发商在原地建了5栋楼房,70年产权的小区:加州尚景园),和矿内新村(当时是一片日式平房)隔着一个小山包,马钢动力厂新盖了三排红砖平房,每排平房住十几户人家。居民们共用一个公共厕所,每排房子西头有公共自来水(靠近厕所)。我家住最后一排,后面就是被称之为马鞍山市的马鞍山。家门口有二条铁轨,动力厂在挖防空洞,白天,工人们轮换推着重重的装满石头的歪歪车,轰隆隆从家门口驶过(多位工人师傅的样貌至今记得)。防空洞挖的好深好深(当时如果有钝构机就好了),炎热的夏季,家家没有电风扇,空调二个字没听说过,邻居们扎堆在防空洞乘凉。我家离洞最近,我经常端着饭碗在防空洞门口吃,冷气吹在身上,真是惬意。老父亲在屋后天天开垦菜地,贫瘠的土地,石头多,土少,他硬生生开出来了六块满是石子的菜地。韭菜、菠菜、青菜、茄子、豇豆四季豆、辣椒、苋菜、丝瓜、葱、大祘、黄瓜南瓜等……,我们几个小孩一有空就去菜地捡小石子,浇水施肥,老父亲从江边的老房子还移来了一颗栀子花树,依着山在菜地旁栽下,全家人呵护备至,它枝繁叶茂,长得比成年人个子高,每年5月份开始直至9月份,花骨朵无数,几百朵白色的花开满枝头,我们舍不得摘,香气飘进家里……。</p><p class="ql-block"> 我一直想着这颗栀子树,梦到过。1978年过完元宵节,我就去芜湖上大学了,念念不忘的防空洞,念念不忘的菜园子,念念不忘的栀子花,念念不忘老父亲开垦山地的劳碌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唉!想念父亲的点点滴滴,说不完的关于生活的琐碎……。</p><p class="ql-block"> 2025年11月,老父亲执意要去黄池他的老家,妹妹为他打好车,顺利回到了他一生朝思暮想的故乡,见到了想见的冯家亲人,这是他最后一次回故乡。</p><p class="ql-block"> 妹妹说:父亲的长寿是“靠天收”。细想,对啊!我们父母这一辈人,生长于战乱年代,凡长寿的老人(90岁以上),绝大多数与科学、养生、营养、运动等等是没有关联的,他们终身劳作,上有老下有小,辛苦一生,哪里懂“运动,营养”?我记事起,父亲就抽烟,当然是劣质的香烟了,8分钱一包的丰收牌香烟,未必吃得起。父亲从小摊上买来粗糙的烟叶,切成烟丝,用报纸或其他的纸卷上,自做的香烟和现在的高档香烟,估计快感一个样。父亲母亲呼吸的空气是马钢高高的烟囱下的空气,工作环境也离不开灰尘和噪音,住家是老市区,周边是马钢各个大厂,(当时有第一第二烧结厂、一铁厂、动力厂、机修厂、二钢厂?修建部、焦化厂、江边有电厂、造纸厂等),可是老父亲耳聪目明,他为了我们姊妹5个能吃饱穿暖而努力的工作和劳作。</p><p class="ql-block"> 有文章说,谁的晚年都是一场血雨腥风,是指健康衰退、经济压力、孤独无助、认知能力等等,所幸我们的老父亲避免了老年人大概率因素,兄弟姐妹们尽了儿女之心,遇到了突发事件,妹妹挑起了担子,为他们点赞。</p> <p class="ql-block">父亲的工作证</p> <p class="ql-block">父亲的退休证,他退休的时候,工种是炊事员。父亲在马钢烧结厂,前期都在烧结车间,三班倒,大夜班小夜班白班轮换,车间运转皮带的噪音大,说话要喊,矿粉往下掉,父亲戴着防尘口罩,不停地扫着,兢兢业业在生产第一线。退休前十年,因为他的做点心的技术,调到厂里食堂,专门做各类点心:桃酥、月饼、玉带糕,花生糖芝麻糖等等,市面上食品店里有卖的种类,父亲都在做,他当了师傅,带徒弟,他们厂里的点心,当成礼品和职工福利,好评连连,在马钢名噪一时。</p> <p class="ql-block">父亲母亲在彭山,最早住的地方是小二楼,30栋101号。</p> <p class="ql-block">1998年,父母来杭州,在我家里留影。</p> <p class="ql-block">1998年,父母游杭州六和塔。</p> <p class="ql-block">杭州钱塘江大桥</p> <p class="ql-block">杭州西湖,背景是保俶塔。</p> <p class="ql-block">在西湖游船上。</p> <p class="ql-block">原浙江农业大学华家池。</p> <p class="ql-block">1998年,带父母去浙江奉化溪口风景区,蒋介石故居游玩。</p> <p class="ql-block">2008年,父母去北京,鸟巢体育馆留影。</p> <p class="ql-block">2015年7月,父亲陪母亲来杭州,目的是母亲治眼疾,我找浙二眼科专家,母亲心理上宽慰。</p> <p class="ql-block">2015年7月,父母在我原浙江农业大学的家里。</p> <p class="ql-block">我陪父母去浙二医院的路上。</p> <p class="ql-block">2015年12月,我回马鞍山父母家。</p> <p class="ql-block">2016年2月,母亲量血压。</p> <p class="ql-block">家庭日常,搓麻将是饭后的规定节目。</p> <p class="ql-block">2016年9月22日,二哥陪母亲到他们花山解放路的家。</p> <p class="ql-block">在二哥家打麻将。</p> <p class="ql-block">哥哥妹妹和嫂子,经常回老父亲家,陪他打麻将。</p> <p class="ql-block">2018年10月29日,母亲住院,做髋关节手术,手术前做各种检查,辛苦了大哥二嫂和妹妹。</p> <p class="ql-block">2019年10月,老母亲借着助步器在家里挪动。</p> <p class="ql-block">2021年2月13日,我们兄弟姐妹去马鞍山江心洲的岛上挖野菜,丰收了好多鲜嫩的苦菜苔。</p> <p class="ql-block">满载而归</p> <p class="ql-block">我和二哥在长江边。</p> <p class="ql-block">在二哥家里,二嫂包粽子。</p> <p class="ql-block">哥哥妹妹二嫂在杭州翡翠城(2019年10月)。</p> <p class="ql-block">2021年11月,老父亲参观杭州G20峰会会场(2016年在杭州举行的二十国集团领导人峰会),这是主会场大楼的空中花园。</p> <p class="ql-block">我和父亲穿梭在杭州G20会场的高楼大厦之间。</p> <p class="ql-block">2021年12月12日,老父亲在厨房,为我们做菜。</p> <p class="ql-block">2021年2月14日</p> <p class="ql-block">2022年11月24日,我带父亲去马鞍山长江边,过去他搬鱼的地方,现在已经是著名的风景名胜区薛家洼生态园。老百姓亲江亲水亲绿的美丽江岸线和城市生态客厅。习近平主席2020年8月18日,来到了薛家洼,实地察看长江水势水情,岸线综合整治和生态环境保护修复。</p><p class="ql-block">父亲久久地看着长江水,他说六十年代七十年代,长江水是浑的,鱼网放入江边,十分多钟拉网,总会有小鱼小虾小螃蟹进网,当然啦,时常有一、二斤重的鱼入网,最差的也能收获几颗螺丝,我望着他,脑子里却是满满的回忆:每年长江汛期,是父亲最忙最辛苦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上三班,大夜班小夜班白班轮换上,他几乎每天下了班,扛上搬鱼工具往江边走,为着我们的碗里有鱼吃。</p> <p class="ql-block">2023年11月初,我们兄弟姐妹陪父亲去芜湖长江边,变化太大了,过去繁华的过江码头,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现在是观江大道。</p> <p class="ql-block">2023年春天,我们陪老父亲逛南京夫子庙。</p> <p class="ql-block">2024年大年三十,一家人吃年夜饭。</p> <p class="ql-block">2024年4月3日,清明节我和小琴送老父去黄池。</p> <p class="ql-block">老父亲和他的妹妹(我们的小姥姑)</p> <p class="ql-block">2024年12月30日,老父亲摔跤住院(马鞍山中心医院)。左髋关节打入二根钉子。</p> <p class="ql-block">自2025年开始,父亲身体不适,腿脚不利索,他仍毅志顽强的生活自理(自己洗脸刷牙上厕所洗澡吃饭穿衣等等)。</p> <p class="ql-block">2025年4月29日,我和妹妹陪老父亲去马鞍山市印山东路行政服务中心办理房子拆迁事宜。</p> <p class="ql-block">2025年5月22日,老父在马鞍山市行政服务中心签字买房子。</p> <p class="ql-block">老父亲老母亲住的房子,花山区彭山新村14栋5单元110号快要拆迁了,苍老的父亲依依不舍。</p> <p class="ql-block">搬家的那一天,2025年5月22日,我在老房子父母住的房间里拍了这张照片。</p> <p class="ql-block">2025年5月25日,我们三个陪父亲去采石矶公园。</p> <p class="ql-block">外公庾会群(不一定准确)。</p><p class="ql-block">1947年去世。</p> <p class="ql-block">外婆,我们的外婆周德荣,出生于鱼米之乡的大户人家。从我记事起,外婆带我们长大。住江边的时候,外婆、太太和小舅舅三代人住在我家隔壁,我们兄弟姐妹不仅心理上依恋外婆,生活的点点滴滴都渗透着外婆对我们的爱,她还几十年如一日也照顾小脚老太太(我外公的母亲),太太1968年90岁去世,这在当时的装卸楼住宅区引起不小的轰动,纷纷来找外婆讨红线,俗称“喜绳”。世上只要是赞美女性的文字,用在外婆身上都太贴切了。如今我想起外婆,充满着感恩,外婆的慈祥永远镌刻在我们的心㡳,是我们兄弟姐妹心里永远的宝藏。近些年,我回马鞍山,有时候我自己,有时候和哥哥妹妹去给外婆扫墓。</p> <p class="ql-block">母亲庾爱珍。</p> <p class="ql-block">母亲和外婆,带着我们姊妹5个合影,妹妹还被妈妈抱着,估计我4、5岁,1965年前。</p> <p class="ql-block">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路,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母亲走了,2023年8月走了。父亲走了,2026年1月9日走了,我们兄弟姐妹也都是老人了。大哥生于1952年,二哥生于1955年,三哥生于1957年,我生于1960年,妹妹生于1963年,如今也都是60多岁、70多岁的人了。我感到欣慰的是,如今兄弟姐妹平平安安。二嫂陈春桂值得我尊重,二十多年来,她只要回到我们的父母家,便一头扎进厨房,做好了可口的饭菜,一盘一碗端上桌。这么多年,她像女儿一样照顾我们的老父亲老母亲,在这里我深深地向她致谢。</p><p class="ql-block"> 一个人,不管你走多远,富贵或贫民,父母让我们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我们的父亲母亲,是中华千千万万工人阶级第一线的劳动者、新中国的建设者之一,同时也是三十年代初出生的人当中的幸运者,他们因长寿,有幸看到了祖国的繁荣昌盛,日新月异的发展变化和如今的马鞍山钢铁的壮观。</p><p class="ql-block"> 亲人仙游去,思量千百度。愿父母亲在天堂无忧无愁,护佑着子孙后代。</p><p class="ql-block"> 月缺月圆人无常,怀念父母情更长,我以此短文纪念一生操劳的父母亲,也对自己的私密记忆和原生家庭做个回顾和纪念。</p><p class="ql-block">请兄弟姐妹们完善。致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