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山塘街

紫气东来

　　冬日的晨风拂过山塘街，一面旗帜在古街尽头轻轻飘扬，像是在召唤远道而来的旅人。青石板路还沾着昨夜的湿气，水乡的雾气未散，灯笼的红光在微光中晕开，像一滴融在宣纸上的朱砂。监控探头安静地嵌在路灯杆下，现代的守望者，默默注视着这条千年老街在冬日里缓缓苏醒。

　　沿着河道缓步前行，两岸的屋檐连成一道起伏的线，灰瓦如鳞，层层叠叠。一排红灯笼悬在窗前，灯笼上“山塘”二字被晨光勾出轮廓，倒映在清冷的河水中，随波轻晃。石桥横卧，桥身也挂着灯笼，仿佛整条街都在用暖色唤醒沉睡的冬天。河水静静流淌，映着灰白的天，也映着我驻足的身影——那一刻，时间像被水浸透，慢了下来。

　　日头渐高，游船也热闹起来。几艘红灯笼装饰的小船缓缓划过，船头坐着游客，裹着围巾，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转瞬即逝。岸边餐馆的灯火还未熄，暖黄的光洒在河面，与灯笼的红交织成一片温柔。远处的拱桥在渐变的天色下若隐若现，橙黄向蓝过渡的天空，像极了谁打翻了一盒水彩。我坐在河边石阶上，看船影摇曳，听桨声欸乃，忽然觉得，冬天也可以这么暖。

　　正午时分，河道愈发喧闹。游船停泊在码头，红灯笼在船顶晃动，救生圈整齐地挂在船舷，提醒着这不只是画中景，更是活着的街巷。两岸的灯笼密密地挂着，像一串串熟透的柿子，点亮了灰蒙蒙的冬日。石桥上的灯笼与近处的光影呼应，仿佛整条街都在过节。我站在桥心，看人影穿梭，听笑语零落，忽然明白，山塘街的年味，从来不是只在春节才来。

　　我停下脚步，凝视屋檐下两盏小小的红灯笼。它们静静垂着，黄流苏在风中微颤，“山塘”二字写得端庄又亲切。白墙灰瓦间，几片绿叶从檐角探出，倔强地绿着。这角落安静得像被时间遗忘，却又分明在诉说——节日不必喧嚣，一盏灯，两个字，已足够温暖人心。

　　走进古街深处，灯笼更多了，一串串从屋檐垂落，像红珠串成的帘。建筑依旧是白墙黑瓦，木窗深色，冬日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墙上，斑驳的光影里，仿佛能听见百年前的脚步声。远处有几个行人，裹着厚衣慢慢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我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石墙，又抬头看那灯笼，忽然觉得，这街是活的，它在冬天里呼吸，在冷风中微笑。

　　午后最热闹的当属街心。行人摩肩接踵，有本地人提着菜篮穿行，也有游客举着相机不停拍照。灯笼在头顶摇晃，映得人脸也红扑扑的。孩子们在店铺前追逐，笑声清脆。我挤在人群中，忽然不觉得冷了。这街的温度，不在阳光，而在人声鼎沸处，在一碗热腾腾的糖粥升腾的雾气里。

　　一面斑驳的白墙突然撞入眼帘，上面赫然写着“七里山塘”四个黑字，笔力遒劲。墙边挂着几盏红灯笼，一旁的灯柱上还嵌着旧式灯箱。我站定，仰头看那字——七里，是长度，也是情怀。这墙像是山塘街的签名，写在岁月的封底，提醒每一个路过的人：你正走在一段被时光珍藏的路上。

　　“味道·苏州”的店门口排起了小队，蒸腾的热气从门缝里钻出来，裹着桂花糕的甜香。人们笑着等，跺着脚取暖。我买了一块热乎乎的海棠糕，咬一口，外脆内软，甜意从舌尖蔓延到指尖。这味道，是山塘街的冬天给的最实在的拥抱。

　　街道上，三轮车缓缓穿行。一辆黑货运车装满了年货，另一辆红篷的载着游客，车夫哼着小调。行人或驻足看店，或倚栏望河。灯笼依旧高挂，映得白墙也泛红。这街，是古的，却从不老；是静的，却处处有声。我忽然觉得，山塘街的冬天，不是萧瑟的代名词，而是一场缓慢而盛大的团圆。

　　傍晚，冬日的光线变得格外温柔。石板路泛着微光，店铺的招牌在暮色中亮起，灯笼一盏接一盏，像星星落进了巷子。人们穿着厚实的冬衣，三三两两走着，交谈声在冷空气中格外清晰。我走进一家小店，店主正往门口挂新的灯笼，回头冲我一笑：“快过年了，得亮堂些。”我点点头，心里也亮了一下。

　　“乾芝斋”的金招牌在夜色中闪闪发亮，店里暖光融融。柜子里摆满各色糕点，像小小的艺术品。店员忙碌着，顾客低头挑选，有人买了枣泥麻饼，有人带走一盒苏式月饼。我站在门口，看那灯光映在青石板上，像洒了一地的糖霜。这街的甜，不止在嘴里，更在眼里，心里。

　　走到街尾，一块石碑静静立着，蓝底金字：“中国历史文化名街 苏州山塘街”。批准日期是2010年6月，可它的故事，早已写在每一片瓦、每一盏灯、每一寸石板里。我伸手轻触石面，冰凉，却仿佛能感受到千年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