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船厂的遗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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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风从黄浦江面斜斜地吹过来,带着点铁锈味、青草气,还有阳光晒暖的旧木头香。我站在那片草地上,脚边是柔软的、刚剪过的草尖,抬头就看见它——那台蓝得发亮的起重机,像一柄斜插在天空里的钢笔,笔尖还悬着未落的云。它不工作了,却比从前更沉静,更有力。远处那只巨大的白色猫雕塑蹲在坡上,尾巴翘向江的方向,仿佛在等一艘再不会靠岸的船。我张开双臂,不是为了拍照,是想接住这风里飘着的、半是告别半是重逢的余味。</p> <p class="ql-block">那台红色起重机就立在旧船坞的尽头,塔身印着“SUSAS 2025”,字迹清晰,像一句郑重其事的承诺。我走近时,发现绿色底漆下隐约透出旧年编号的痕迹——“中华船厂·1987·3号坞”。它没被抹去,只是被覆盖,像一段被轻轻盖上薄被的往事。几个白色雕塑散在四周,有猫,有熊,还有几只小得几乎要融进草里的幼崽。它们不像是新来的闯入者,倒像是当年在船台边跑过的孩子,长大后又悄悄折返,在锈迹与新漆之间,搭起一座柔软的桥。</p> <p class="ql-block">草地上铺着细碎的阳光,我蹲下来,指尖拂过一只小猫雕塑冰凉的耳朵。它身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灰,像是刚从哪个老图纸堆里被翻出来。旁边那只大熊雕塑举着个红彤彤的充气球,憨得有点倔——可谁又不是呢?在船厂停摆之后,有人拆掉龙门吊,有人种上草籽,有人把废弃的舵轮改造成喷泉,还有人把“中华”两个字,悄悄刻进新铺的砖缝里。我笑出声,不是因为滑稽,是忽然懂了:废墟从不拒绝生长,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造船。</p> <p class="ql-block">我绕到起重机背面,那里有一小片被铁架框住的天空。阳光穿过横梁的间隙,在水泥地上投下清晰的格子影。一个穿红裤子的姑娘正踮脚伸展,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绷紧的缆绳。她身后,那只白熊雕塑举着的红色物件,在光里微微反光——后来我走近才看清,是一只旧式船用信号旗,红底白叉,早已褪色,却仍倔强地扬着。远处厂房的玻璃幕墙映着蓝天,也映着起重机的剪影,像一张叠印的老底片:一边是钢与火,一边是光与草,而我们正站在显影液里,慢慢浮出来。</p> <p class="ql-block">我停在那组蓝绿相间的金属框架前,它不像设备,倒像一件被放大了的船模骨架——铆钉、斜撑、弧形腹板,每一处都透着熟悉的手感。一位老师傅曾告诉我:“造一艘船,先得搭起它的骨头。”如今骨头还在,血肉散了,可风穿过空隙时,仍发出低低的嗡鸣,像未唱完的号子。旁边紫花悄然攀上钢柱,不争不抢,只把根须扎进旧焊缝的微隙里。我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金属,掌心传来微微的震颤——不是机器在动,是时间,在它体内轻轻翻身。</p> <p class="ql-block">绿色楼梯盘旋而上,通向脚手架高处。我没上去,只仰头看。铁架之间,几只白鸽掠过,翅膀划开一道银亮的弧。下面草地上,有人用粉笔画了半只船的轮廓,线条稚拙,却正正好好卡在旧船台的基准线上。远处,一台蓝色起重机静静矗立,吊臂垂落,像在致意,又像在守灵。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船厂幼儿园的围墙边,踮脚数龙门吊的横梁——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七根时,汽笛就响了,那是下班的钟声,也是我跑向妈妈的号角。</p> <p class="ql-block">“SUSAS”三个字母在绿塔身上泛着哑光,我数了三遍,确认不是“SUSAN”或“SUSKS”。它就站在原地,不解释,也不回避。旁边围栏上,有人用喷漆画了一只小小的、歪着头的猫,爪子底下压着半枚褪色的船厂徽章。风一吹,草浪翻涌,猫的胡须仿佛在动。我蹲下身,把一片刚飘落的银杏叶,轻轻盖在那枚徽章上——不是掩埋,是盖个戳,盖个“此地长存”的印。</p> <p class="ql-block">白猫雕塑蹲在灰石板路上,“YOUNG”两个字嵌在它脚边的金属牌里。字是新的,猫是新的,路也是新的。可当我伸手按在它冰凉的脊背上,指腹触到一道细微的接缝——那是两块模具拼合的痕迹,像船体分段合拢时留下的焊缝。我笑了。原来新与旧,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项,而是同一艘船的龙骨与甲板,铆钉与油漆,沉默与喧哗。</p> <p class="ql-block">两截橙色起重机臂高高挑向天空,像张开的手,托着整片蓝。蓝下面,是“PARK”两个大字,压在旧船台的混凝土基座上。我站在“P”字的弯钩里,抬头看,一只白鹭正从吊臂之间飞过,翅膀下掠过江风、云影,还有半截没拆完的、锈红的旧缆桩。它飞得那么轻,仿佛载着整座船厂的重量,又仿佛什么也没带——只把名字,轻轻放回了风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