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梅

老孙（不私聊）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花开花落又一年，又到冬日赏梅季。甬城中山公园升级改造的围档还没拆，园子静得像被时光轻轻按下了暂停键。我从施工通道悄悄溜进去，新漆的长廊红得鲜亮，像一截未冷却的春意，在清冷冬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廊外几树红梅斜斜探进来，花瓣薄而透，枝干虬劲，不争不抢，却把整个冬日的精气神都托住了——仿佛不是我来寻梅，是梅，在等一个肯绕点路、肯低头看它的人。

长廊蜿蜒，红柱灰瓦，像一条未写完的诗行。绿意尚在枝底蛰伏，而梅已率先落笔：粉的、红的、黄的，在廊柱间悄然点染。偶有风过，暗香浮起，不浓不烈，只轻轻一绕，便把人的心绪也带得慢了下来。

走到石桥边，风忽然凉了些，桥下水影微澜，映着枝头疏影。陆游那句“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忽然就浮上心头。可眼前这梅，并不寂寞——它开在修缮中的园子里，开在未完工的长廊旁，开在围档缝隙透进来的光里。它不因无人驻足而减一分清气，也不因尘世喧扰而改半分孤高。原来“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说的不是悲凉，是笃定：纵使无人识得，它也照常把香，一寸寸，散进人间。

最妙是那香。不是扑面而来的浓烈，是走着走着，忽有一缕清气浮来，似有还无；凑近了，又怕惊扰，只敢屏息轻嗅——清冽里带点微甜，像雪水化开第一道春痕。这若即若离的香，倒比花本身更勾人。赏梅人常道“看花三分，闻香七分”，原来真意在此：不是占有，是相认；不是抵达，是靠近时那一瞬的微颤。

墙角数枝梅。砖墙斑驳，灰痕深深，像一本摊开的旧书。梅就从墙缝里钻出来，枝条横斜，粉瓣缀满，倔强又温柔。旁边却落着几片刚飘下的花瓣——花不识字，人却懂它。新旧之间，规矩与生机之间，它只管开，开得理直气壮，开得不动声色。

转过假山，忽见蜡梅。不是粉红，是金黄，黄得澄澈，黄得沉静。花小而密，蜡质般半透明的花瓣，在冬阳下泛着柔光，香气却浓得化不开，是蜜糖混着冷松脂的味道，直往人衣领里钻。它不似红梅那般灼灼，却自有风骨：枝干瘦硬如铁，花开得密密匝匝，像把整个冬天的光，都攒成了一小簇一小簇的暖。

走近了看，那金黄花瓣真如凝脂，阳光一照，竟似有微光在瓣缘游走。树下草色微黄，一张灰椅静置，无人坐，却像专为等一个闻香驻足的人。冬日的园子，原来从不荒寒——只要有一树蜡梅在，它就悄悄把春意，酿成了可触可嗅的暖。

蜡梅与亭楼，原是一对老友。亭子飞檐翘角，静默如哲人；蜡梅枝干横斜，热烈似诗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一个守形，一个传神。它们站在一起，不说话，却把冬日的气韵，站成了诗行——有骨，有香，有静气，也有热肠。

路过月湖边，马衙桥旁的超然阁那几棵红梅开得诗情画意，美女与红梅相拥，锦上添花，美不胜收。

石栏旁，有人举着相机，镜头对准一树粉梅。快门轻响，花影微颤。他拍的哪里是花？分明是冬日里不肯低头的那点傲气，无论人迹稀少时，依然开得坦荡的生机。

冬日寻梅，寻的何止是花？是花在冷中守的那点热，是人在光阴荏苒中的那份清静，是新旧交替间的那份企盼，是生命自己写下的不妥协的一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