溆浦腊肉:刻在生命里的乡愁

舒志平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腊月的溆浦大山,总笼着一层薄雾。推开老屋木门的清晨,冷风夹着柴火气息扑面而来。堂屋里的火塘烧得通红,母亲蹲在灶前添柴,横梁上一块块腊肉被烟火熏出深琥珀色的光泽——油星顺着纹理缓缓滴落,在下方铁盆里聚成浅浅的油花。这画面,是我走出大山四十年后,骨子里仍刻着的故乡记忆。每到年关,味蕾总会醒来,固执地寻觅那一缕带着烟火气的腊肉香。</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小时候,腊肉是过年间最盛大的念想。霜降后,父亲宰杀养了一年的土猪,母亲便领着我们处理猪肉:将肥瘦相间的五花切成宽条,用粗盐、花椒、桂皮细细揉搓,在陶缸里静静腌渍七天七夜,然后挂上火塘的横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些日子,火塘长明不熄。松木、橘皮、柚子皮在火光里交杂燃烧,烟气袅袅缠绕着肉块,将肉质熏得紧实入味,也把乡愁的种子,悄悄埋进了少年心底。我们围坐在火塘边,听腊肉滴油时细微的“滋滋”声,闻满屋缭绕的烟香,总忍不住踮脚张望,却被母亲轻拍着手笑道:“急什么,熏够了才香。”那时日子清简,唯有过年才能纵情品尝腊肉。我总盼着母亲掀开锅盖的那一刻——腊肉蒸得透亮,肥肉晶莹如琥珀,瘦肉绯红泛着油光,就着自家酿的糯米酒,一口下去,咸香裹着烟熏的醇厚在舌尖化开,连骨头都舍不得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十七岁那年,我离开溆浦,前往新化水泥厂工作。行囊简单,唯独母亲连夜蒸好、仔细裹紧的几块腊肉塞在口袋深处。“厂里的饭菜若不惯,就蒸点腊肉下饭。”她反复叮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初到水泥厂,我在三班倒的岗位上干了半年。那段日子,每当下夜班回到宿舍,切几片腊肉蒸热,就着白米饭慢慢吃,便成了最温暖的慰藉。那咸香里,有母亲的牵挂,有大山赋予的韧劲,让我在疲惫中始终攒着向上的心气。后来我转行做了财务工作,凭着踏实肯干,一步步走上管理岗位。生活虽渐趋稳定,但那袋从家乡带出的腊肉,始终是心底最柔软的信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2001年母亲走后,故乡成了不敢轻易触碰的念想。2004年企业改制,我随妻子来到涟源,一切从头开始。2009年,我鼓起勇气自主创业,在异乡奔波奋斗。那些年脚步匆匆,乡愁被压在心底,可每逢重要时刻,味蕾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母亲做的腊肉——那被烟火熏透的咸香,糅合着橘皮与柚子皮的清甜,仿佛能给人注入一份来自大山深处的力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后来,我也让妻子试做过溆浦腊肉,步骤分明,却总觉少了什么。或许少的是溆浦山间的柴火,少的是老屋火塘里日积月累的烟霭,少的更是母亲在烟火微红中仰头挂肉时的那句:“等你回来,就熏好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如今我常对着窗外的灯火出神,恍惚间又见老屋堂屋里,火塘烧得正旺,腊肉在烟气中轻轻晃动,香气沿着横梁弥漫开来。那味道,从来不止于咸香与醇厚,那是母亲的守望,是故乡的根脉,是半生辗转中始终陪伴我的精神故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年关又至,故乡已成远方。但那碗腊肉的香气,早已与母亲的笑容一同烙进生命里。它时时提醒:无论走了多远,经历了怎样的转变,都别忘了自己从哪里出发。而那些被腊肉香气浸润的岁月,那些被母亲默默牵挂的日子,早已成了人生里最温暖、最明亮的底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舒 志 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2026年1月30日写于湖南涟源</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