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南土忆旧年

冬天音符(冬雪)

<p class="ql-block">1969年的冬天,北风裹着雪粒,在东北平原上呼啸出凛冽的回响。父亲将最后一只木箱搬上汽车,母亲紧了紧我的棉袄领口,轻声说:“咱们要去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那时我才六七岁,对“再教育”三个字懵懵懂懂,只知道要离开熟悉的城市,去往一个叫五常县营城子公社南土大队的地方——一个满语里藏着烟火气的满族乡。</p> <p class="ql-block">汽车颠簸了大半天,直到暮色四合才驶入屯子。土坯房错落有致地卧在雪地里,烟囱里冒出的炊烟被寒风扯成细丝,混合着柴火与牲畜粪便的气息。我们被安置在姓赵的村民家中,南北炕隔着过道,南炕是房东一家,北炕便是我们的临时居所。炕烧得滚烫,我裹着厚重的棉被,听着窗外狗吠与满语夹杂的闲谈,在陌生的暖意中沉沉睡去。</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清晨,我揣着满心好奇,偷偷戴上父亲的皮帽子。那顶帽子太大了,几乎遮住我的半张脸,帽檐上的狐狸毛垂在眼前,挠得人发痒。我双手插进棉袄的兜里,模仿着大人的模样,迈着小碎步在后院的大街上来回踱步,活像个装模作样的老干部。雪地里的车辙印蜿蜒向前,一只小狗友好的和我打招呼,远处的田埂被白雪覆盖,露出零星的黑土,像一幅素净的水墨画。我睁着稚嫩的眼睛,打量着这个新奇的世界:土坯房的墙皮带着泥土的颗粒感,屋檐下挂着的玉米串冻得硬邦邦,满族大娘头上的蓝布头巾在寒风中飘动,一切都新鲜得让人心跳加速。</p> <p class="ql-block">在赵家的日子不算长,后来我们搬到了他家的下屋。下屋低矮狭小,却多了一份自在,最让我难忘的是赵家那条大狗。它非常温顺,在院子里溜达,初见时我吓得躲在母亲身后,可它却从未对我吠过,只是用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我。每当我放学回家,它总会摇着尾巴凑过来,用湿润的鼻子蹭我的手背,粗糙的皮毛下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柔。</p> <p class="ql-block">再后来,我们搬到了小学校后街的钱大爷家,这一住便是直到返城的数年。钱大爷家是三间宽敞的瓦房,中间是进户门,左右各有一个灶台,烟火气终年不散。东西两间住房都搭着南北炕,炕上铺着厚厚的苇席,冬天烧起来暖意融融。钱大爷夫妇是淳朴的满族乡亲,逢年过节还会端来黏豆包、苏子叶饽饽,那带着满族风味的香甜,至今仍萦绕在记忆深处。</p> <p class="ql-block">在南土的小学里,我的童年时光简单而纯粹。没有琳琅满目的玩具,没有堆积如山的书籍,广阔的天地便是最好的游乐场。最让我着迷的,是秋天课余时间跟着姥姥去房后大地拾秋。那时生产队的大车刚收完黄豆,金黄的豆秸被捆成垛,地里散落着不少遗漏的黄豆角。我和姥姥挎着竹篮,在田埂间弯腰捡拾,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得黄豆角泛着温润的光。姥姥的动作娴熟,手指翻飞间,饱满的豆荚便落进篮中,我则学着她的样子,哪怕找到一颗小小的豆角,也会欢呼雀跃。</p> <p class="ql-block">黄豆地旁边是大片的甜菜地,黄绿的甜菜叶下,偶尔能挖到遗落的甜菜疙瘩。那粗糙的外皮裹着鲜嫩的果肉,我们带回家洗净,扔进灶火膛的余烬里烘烤。待到外皮焦黑,用树枝扒出来敲掉灰烬,咬上一口,甜丝丝、热乎乎的果肉在舌尖化开,带着烟火气的香甜,便是童年最奢侈的美味。如今吃过无数珍馐,却再也找不到那样纯粹的甜,那是贫瘠岁月里,大自然慷慨的馈赠,也是童年最简单的幸福。</p><p class="ql-block">儿时记忆里,最鲜活的一段趣事,莫过于跟着周大大去拉林镇。南土大队周边,拉林镇是远近闻名的“大城市”,既是交通枢纽,也是经济文化中心。父辈们常结伴去办事,母亲有时会带我同行,见见世面。我们有时搭村里的大车,有时便步行十几里地,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却总藏着说不尽的乐趣。</p> <p class="ql-block">有一次,我和父母去拉林办事,返程时没能赶上大车。正当我们沿着土路往回走,远远望见周大大骑着自行车赶来。周大大是和父母一同下放的知识分子,性格乐观豁达,脸上总挂着温和的笑。父母怕我走累了,便让我坐上周大大的车后座。我兴高采烈地爬上去,紧紧抓住车座,自行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两旁的白杨树飞快地向后退去,风里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p> <p class="ql-block">快到南土大队时,周大大停下车,擦了擦满脸的汗水,转头打趣道:“看看你把我累的,小姑娘长得真结实!”那时的我自尊心强,听他说我“胖”,立刻撅起了小嘴,心里老大不高兴。周大大歇了一会儿,笑着说:“小胖姑娘,上来吧,咱们快到家了。”我却梗着脖子不肯,气鼓鼓地说:“我不坐了,我在这里等爸妈!”任凭周大大好言相劝,我就是不肯上车,执意站在路边,直到父母赶上来,才跟着他们一起步行回家。</p><p class="ql-block">后来,这段趣事成了老插们聚会时的笑谈,每次提起,大家都会哈哈大笑。再后来,我才从父母口中得知周大大的传奇经历——他竟是哈尔滨师范大学历史系赫赫有名的“八大先生”之一,周齐教授。很难想象,这样一位学识渊博的学者,会在那样的年代里,骑着自行车穿行在乡间土路上,用温和的笑包容一个孩子的任性。那份历经风雨仍不改的豁达与温柔,让我至今感念。</p> <p class="ql-block">1969年的冬天,那场奔赴乡村的旅程,像一粒种子,在我心中生根发芽。南土大队的土坯房、热炕头,拾秋时的竹篮、烤甜菜的香甜,周大大自行车后座的颠簸与欢笑,还有满族乡亲们淳朴的善意,都化作生命里最温暖的底色。那些懵懵懂懂的日子,那些简单纯粹的快乐,那些在广阔天地里自由生长的时光,早已沉淀为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