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常被人笑称是“被数学耽误的作家”,也有人劝我入个协会,挂个“家”的名号。我只轻轻一笑——秋收已过,穗子垂落于野,我俯身拾取,何须凭谁盖章认证?</p><p class="ql-block">我是个理工男,文字也如直尺般坦荡,不绕弯,不造作。不为取悦谁而遣词,不为迎合谁而造句。我手写我心,字字落纸,只为对内心那一片旷野有所交代。</p><p class="ql-block">权威的论断、公认的路径、集体的掌声——这些我向来疏离。它们像一张织得太密的网,网住了脚踝,也缚住了仰望星空的脖颈。而我偏爱荒径,偏爱未被命名的风。</p><p class="ql-block">入圈、拜师、竞逐赛事……那些被奉为“正道”的仪式,常是把一种成形的模子,再虔诚地浇铸成另一种成形的模子。多少清澈的目光,就在这一递一接之间,悄然失焦,终成回声的复刻。</p><p class="ql-block">人越活越现实,心越盛越满,装的不是光,是名利的尘。四下喧嚣——话语的喧嚣、野心的喧嚣,都像粗粝的手,一把掀翻了寂静的陶罐。而真正的创造,恰始于喧哗退潮后,裸露的滩涂之上。</p><p class="ql-block">人群之中,立场如草蔓生,是非似藤缠绕,评价的枝叶疯长,层层叠叠,遮蔽了事物本然的轮廓。可艺术之真,从来不在被裁剪的边角里,而在未被覆盖的、赤裸的刹那。</p><p class="ql-block">所以我不“加入”。加入,是默许一种结构,是把外界的标尺悄悄嵌进自己的骨骼。我的文字,不从协会的土壤里抽枝,它只从独处的旷野中拔节,饮无名之风,沐无主之光。</p><p class="ql-block">它或许棱角未磨,因它本不为“被理解”而生。它只是存在——如一块静卧的石头,一棵默立的树,一片随光游移的云。它只等那样一双眼睛:不急于命名,不携尺而至,只以空杯相迎。</p><p class="ql-block">我并非拒绝所有相遇。只是拒斥一切有章程、有议程、有终点的聚集。我只是一个秋收后的拾穗者:篮子很小,只盛那些自然坠落、且与我心弦同频震颤的谷粒。</p><p class="ql-block">创作于我,不是通往某处的阶梯,它本身就是路——是足底与泥土的每一次触碰,是呼吸与纸页的每一次共振。当笔尖落下,墨迹初染,过去与未来同时消隐,唯余当下这一寸颤动。</p><p class="ql-block">没有艺术家,没有作品,只有一种深邃而无名的共振,在寂静中持续延展。名利是浮尘,落不进这震颤的频率里。我所守护的,是“热爱”——若非得命名。</p><p class="ql-block">但这热爱,不是灼灼燃烧的火焰,亦非咬牙切齿的坚持。它更像画室里等待灵感自虚空中显形的耐心;像面对白纸时,让第一笔自己来临前,那一片绝对的空白。</p><p class="ql-block">是一朵花绽开、一道裂缝延展、一张面容掠过我生命时,我能卸下“我”的执念,全然与之共处的片刻。我所留下的,从非物象本身,而是那一刻关系里,未被扭曲的纯粹与诚实。</p><p class="ql-block">我不入协会,不混圈子。我只愿留在旷野里,留在没有路标、没有署名、没有回音的地方——留在一个允许万物,包括我自己,以其本来面目,静静显现的空间。</p><p class="ql-block">这,或许就是我体会到的某种醒觉。</p><p class="ql-block">不是去点亮另一盏灯,而是吹熄所有借来的、摇曳的烛火,然后发现:真正的光,从未熄灭。</p><p class="ql-block">它一直在那里。在你停下追逐人群与回音的时刻,静静地,照亮一切——也照亮,那个俯身拾穗、篮中空满皆自在的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