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某年冬月,闲暇之余曾与三五友人围炉夜话。期间有人拿出一旧拓本:乃吉州永丰县志残页。纸页泛黄处,抄录有南宋绍定年间佚事——说是报恩镇一书生,与染坊女有约,却被烽火误了一生。该友人道,此为其祖上世代相传的故事,史志中记载,比口头所讲,更添几分苍凉。 <p class="ql-block">早春二月的江南报恩镇,霏霏细雨裹着缠绵的青雾,密密交织,湿润了赭红色的窗台,又透过漆木的窗棂,顺着两扇半开的窗扇缝隙,洒在搁在窗前书案上的那叠尺素上。望着眼前的情形,杨简之心中不禁悲从中来。三年了,风霜雨雪侵蚀得纸页边缘已经泛黄发脆,卷起的边角,极像柳晚卿那年送他时,罗衫袖口绣的那只蝴蝶——银线勾勒出的蝶翅,特意在翅尾处作了半分留白。她对他说:“等你回来之日,我便补全,就如补全我们未说完的话。”</p><p class="ql-block">当年,他还是报恩书院里一名最年少却最用功的生员。柳晚卿是西街染坊老板的女儿,生得伶俐可爱,总爱在黄昏时分,独自在书院外的柏树下等他。</p><p class="ql-block">当他背着沉甸甸的书箧走出书院棂星牌坊时,一眼便能看见她。她穿着一件蓝布裙,手里捏着片刚摘的银杏树叶。</p><p class="ql-block">“让我看看,今天又写了些啥嘛?”她说着,便被他握住了拿叶的手。银杏树的叶脉上写有一行端端正正的小楷字:“今日学了《蒹葭》中‘所谓伊人’。”</p><p class="ql-block">字小得像蚂蚁,他故意说看不清,低头凑过去看。她粉颈间散发出的少女体香漫进他鼻腔,令他一阵眩晕。</p><p class="ql-block">“我已经长大了,先生说我能参加科考了。”那日,他终于忍不住,拉着她的手急速跑到一处无人的角落,大声向她喊道:“我一定会考取功名的!”</p><p class="ql-block">她仰头笑着,晚霞映照着她的脸,红扑扑的:“这我信,大家都说你是咱们书院最优秀的学生!”</p><p class="ql-block">“晚卿,到那时我会用最好的宣纸,写下三书六礼,然后十里红妆、八抬大轿迎娶你。”杨简之语气坚定而恳切,说完耳根都红了。</p><p class="ql-block">“我并不想要那些虚礼。”她说话间从袖中拿出个锦囊,塞进他手里,“简之,这里面是我求的平安符,还有……我攒的药引。你最近总咳,郎中说这几味药能除根。”</p> <p class="ql-block">杨简之紧握带有她体温的锦囊,掌心感到一阵暖流。锦囊是她初学刺绣时做的,虽说针脚歪歪扭扭,却因是贴身之物,早被摩挲得边角发亮。听着柳晚卿这般识大体、明事理又暖人心的话,他只觉得心口被浓情填得满满的,连喉咙里近期时常泛出的痒意都淡了几分。</p><p class="ql-block">绍定五年秋闱,皇榜下来,杨简之果然中举。他披红戴花,骑马巡游时,满城花雨洒了一路,也落了一身。看着官袍沾满那些香得发腻的花瓣,他难掩内心的激动,满脑子只想着一个地方——报恩镇。书院里有他未写完的书信,西街有柳家的染坊,那里还有日夜等他归去的意中人。</p><p class="ql-block">谁料命运造化弄人,偏偏接到理宗皇帝钦点的文书,命他即刻从临安前往樊城巡查军情。圣命难违,临走前连回家告别父母、收拾行囊的时间都没有,只在驿馆匆忙写了封信,托同乡带给柳晚卿,信里说:“待我归,必定信守承诺,决不负你。”</p><p class="ql-block">起初他以为不过三月半载,巡查完毕、回禀圣命后便可返乡。可谁曾想,入冬后蒙古铁骑突然加强对襄阳、樊城一线的围攻,前方战事顿时吃紧。身为钦点的前线巡查官,岂能临阵退缩?他身先士卒,恪尽职守,日夜巡查城防,不敢有丝毫懈怠。</p><p class="ql-block">前线战事虽紧,却难掩杨简之的归心似箭。夜里稍有闲暇,他便在烛灯下给柳晚卿写信,写关外的落日如何把城墙染成金红,写营里老兵讲的趣闻,写他如何在风沙里想念她鬓边的素花。</p><p class="ql-block">返家的归期就这样一日日拖下去,一拖便是三年。</p> <p class="ql-block">最初还能收到她的回信,信由给前线送粮草的商队带来,总要在路上走个把月。她的字依旧端正,信中说老槐树落叶了,幸好她之前摘了些夹在信里,留着给他回来泡茶喝;还说她把他写的信都抄在册子上,有空就读读,以排遣思念之苦。</p><p class="ql-block">他把她的信一封封小心地和锦囊搁在一起,夜里想家睡不着,便拿出来逐字逐句地读。有时读着读着,喉咙里的毛病又犯了,痒意上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完了又给她写信,似乎只有把所有思念化入信笺、揉进笔墨,方能稍稍缓解那刻骨铭心的牵挂。</p><p class="ql-block">不知怎的,后来她的回信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从开始的一个月,到眼下的三四个月才能收到一封。纸笺越来越薄,字也越来越少,仿佛生怕增加商队的负担。最后一封是她旧年冬月写的,字迹已很轻,且没了往日的端庄:“简之,近来总咳,也许是天气冷了。你送的那支狼毫,我用着很顺手……”后面的字已模糊不清,似乎她耗尽了力气,无法蘸墨了。</p><p class="ql-block">于是他疯了似的给她写信,一封接一封,可那些信都石沉大海,再无回音。后来听商队的人说,染坊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事,却问不出究竟。</p><p class="ql-block">直到近日,蒙古兵暂退,襄、樊一线战事稍缓,他终于获准回乡省亲。轻车简从,快马加鞭赶了三日,踏入熟悉的西街柳家染坊时,却见那扇曾无数次为他敞开的木门,如今挂着白幡,在风中摇曳,像只断了翅膀的蝴蝶。</p><p class="ql-block">眼前的变故让杨简之一时脑中发蒙。柳家邻居聂阿婆从江边洗衣回来,看见呆站在院门口的他,惊得棒槌掉在地上:“简之,是你吗?你可回来了……”聂阿婆浑浊的双眼猛地涌出泪水,“晚卿她……去年腊月初就去了。”</p><p class="ql-block">他脑子里“咔嚓”一声,像是被雷劈中:“聂阿婆……你……说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抖得已连不成句。</p><p class="ql-block">“她咳了大半年,郎中说是积劳成疾,加上……等你,等得熬坏了身子。”聂阿婆用围裙抹着泪,“她爹娘、哥嫂还有侄儿,去年夏天一个晚上,染坊走水,全家人除了她都没了。可怜哟,她一个姑娘家硬撑着,白天织布换钱,夜里就坐在灯下等你的信,咳得直不起腰也不肯歇着。临走前还抱着个匣子,说要等你回来亲手交给你。”</p> <p class="ql-block">他呼号着跌跌撞撞冲进院内,只见用作染坊的正房和北房已是一片狼藉,被大火烧过的房顶大多坍塌,熏得漆黑的残砖断瓦散落一地。南房是柳晚卿的闺房,所幸未曾殃及。杨简之踉跄着上前,一把推开木门,因没注意门槛,一下子被绊倒在地。</p><p class="ql-block">屋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数层青紫色的纱帘从房梁垂下,正中是一张香木桌,旁边是四只刻有花鸟图案的圈椅,里面是她的书案,整齐地放着笔墨纸砚。书案前的墙上挂着两幅字,写着“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墙角放着一架纺车。</p><p class="ql-block">物是人非,他再也看不见那个坐在纺车前,一边摇着纺车一边哼小曲的姑娘了。</p><p class="ql-block">回过神来,他才发现书案上还放着个胎漆木匣,上面挂着他当年送她的那把小铜锁,黄铜的锁身已经生了绿锈。他颤抖着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那钥匙他带了三年,从未离身——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p><p class="ql-block">木匣里面整齐放着两叠信笺:一叠用红丝带扎着的,是他写给她的所有信件;另一叠用蓝布条系着的,则是她写给他却未寄出的尺素。</p><p class="ql-block">他解开蓝布条,拿起最上面的一页,纸笺上的墨迹已经发暗,是他熟悉的小楷字,不知何故笔画有些偏斜:“简之,今日咳得愈加难受了,怕是等不到你的归期了。昨夜今晨连做了几个梦,都是梦见你骑着骏马凯旋而归的样子,后面跟着抬花轿的迎亲队伍,喜庆的唢呐声中,红绸子舞得让人眼花缭乱……你说的十里红妆、八抬大轿,我在梦里见到了,真的很美……”</p><p class="ql-block">第二页:“治咳嗽的药引先前都托人送你了,本想找郎中再备些,郎中说他那里也没了,说那几味药只有西南那边才有,如今边关战事纷争,怕是不好弄到了。你要好好的,天冷要多穿些衣裳,别由着性子硬扛……”</p><p class="ql-block">第三页:“简之,给你写了几封信,却一直不敢托人送出……怕你为我分心,误了国事……”后面的字迹有些模糊,难以辨认,像是夜里孤独的她在哀婉叹息中流露的无助。</p><p class="ql-block">他颤抖的手指将信笺一页页翻过,发脆的纸张几乎要被他划破。最后一页,除了几滴洒落的墨点,还画了只蝴蝶,用线条勾勒出翅膀的轮廓,翅尾处依旧是留白,如同当年她袖口那只一样。</p> <p class="ql-block">木匣内还有一样东西,是一只锦囊——和当年她送给他的那只应是一对。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张“药单”:枇杷花、川贝母、杏仁——想来这些他不曾留意的东西,就是治疗肺疾的良药。</p><p class="ql-block">原来她把能救自己的药,都寄给了他。</p><p class="ql-block">他猛地抓起最后那页信纸,仔细察看那几个凝结的墨点——这哪里是墨,分明是她咳得厉害时,咳出的血溅在了纸上。想起邻居阿婆说她爹娘走后,她一人独自撑着的日子……原来那时的她,已经病得快不行了,一天天耗着自己,数着日子苦苦等他。</p><p class="ql-block">他捧着那叠书信,在空荡荡的屋里长跪不起。“老天啊……”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哀嚎,一声比一声凄惨,“你怎么不开眼呐!”</p><p class="ql-block">他哭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喉咙里又开始发痒,剧烈的咳嗽使他弯下腰,仆伏在地上,嘴角已沾满咳出的血丝。</p><p class="ql-block">此时屋外的雨声变大了,打在屋檐上,也打在窗纸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像是有许多人在为他的悲伤低声哭泣。</p><p class="ql-block">带着三年的苦苦相思,带着官袍加身的富贵荣耀,带着相守终生的爱情承诺,他如今衣锦还乡,要风风光光迎娶他的新娘,可新娘不在了。</p><p class="ql-block">那些他写了一半的信,全都压在行囊最底下,她再也看不到了;那些他许诺过、早已备好的红妆,她也穿不上了;那些她渴望了多少日夜的等待,从书院大门外的槐树旁,到染坊闺房里的油灯下,到头来竟是一场空。</p><p class="ql-block">暮色降临,屋内一片幽暗。他将烛台上的半截蜡烛点燃,又从书案上拿起那支——他当年送她的狼毫。细细的笔杆在昏黄的烛光下呈现出暗红色的光泽,上面他亲手刻下的“晚卿”二字清晰可见。</p><p class="ql-block">此刻他急切地想写点什么,写他当初有多思念,现在就有多悔恨。可刚想蘸墨,却发现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p><p class="ql-block">远处巷口传来打更声,一声,接着一声,回响在空寂的巷子里,落在眼前的纸笔上,也落在身后积满灰尘的纺车上。</p><p class="ql-block">杨简之从这一刻开始深知,往后余生,无论他官至何位、坐拥多少财富,没了柳晚卿,自己心底那道伤口永远都无法愈合,就像她当年衣袖上未补全的蝶翅,也像这满匣未寄出的尺素,永远地迟了。</p> “尺素迟 ”三部曲之 青衿误红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