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妈妈打来电话,声音里的喜悦几乎要溢出听筒:“你小姨今年要回老家过年了!”</p><p class="ql-block">我的心倏地一热——算算日子,小姨竟三十年没回老家过过年了。上一次还是我结婚时,她从东北匆匆赶来,一身素蓝旗袍裹着清瘦的身形,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可眉眼间那股清亮劲儿,和记忆中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六个姐妹里,属她最好看。”妈妈总爱这么说。我闭上眼,仿佛就能看见年轻的小姨:高挑的个子,白得像糯米糍似的皮肤,最扎眼的是那两根乌黑油亮的长辫,直垂到腰际,走起路来在身后一荡一荡,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灵动。</p><p class="ql-block">而关于小姨最深的记忆,永远定格在1970年那个东北的冬天。</p> <p class="ql-block">那年的冷,是能渗进骨髓里的。呼气成霜,积雪没膝,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时间都仿佛被冻僵了。十岁的小姨裹紧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每迈一步,棉鞋就深深陷进雪中,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像是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在脚下破碎。</p><p class="ql-block">她要去公社那间偏僻的办公室,找副主任黄书良核对工分。</p><p class="ql-block">工分是知青的命。在北大荒这片土地上,那一串串数字决定着口粮的厚薄、回城机会的渺茫。小姨是自愿报名来的——看了北大荒建设的事迹介绍,这个在江南水乡长大的姑娘,怀着一腔热血就来了。家里九个孩子中她最小,刚来时连锄头都握不稳,如今却已能和乡亲们一起在地里干满整天。</p><p class="ql-block">可她还是怕黄书良。知青点里,没人不怕。</p><p class="ql-block">黄主任四十出头,人高马大,脸上总挂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他管着工分评定,管着名额分配,权力说大不大,说小却足以改变一个年轻人的命运。女知青们私下里咬着耳朵说:他那眼神黏糊糊的,说话时爱往前凑,带着烟臭和隔夜酒气的味道。</p><p class="ql-block">办公室的木门虚掩着。小姨在门前站了整整三秒钟,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瞬间融成冰凉的水珠。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p><p class="ql-block">一股混合着煤烟、旧报纸和廉价墨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没生炉子,只比外面多了一层遮风的壳。黄书良坐在斑驳的办公桌后,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见她进来,眼睛倏地亮了。</p><p class="ql-block">“肖知青来了?快进来,外头冷得紧。”他起身,很自然地走到门边,“哐当”一声,门闩落下。</p><p class="ql-block">那声音像一块巨石砸在小姨心口上。</p><p class="ql-block">“坐,坐。”黄书良回到座位,目光却黏在她身上打转,最后落在那两根长辫子上,“都说咱们知青点有个南方姑娘,辫子长得特别俊,今天一看,果然名不虚传。”</p><p class="ql-block">小姨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紧:“黄主任,我想核对一下这个月的工分……”</p><p class="ql-block">话没说完,黄书良突然起身凑过来,粗糙的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辫子!</p><p class="ql-block">“哎哟,这辫子真密实,比咱们黑土地里的庄稼还旺。”他的手指粗鲁地捋着发丝,呼吸喷在小姨耳畔,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烟酒气。</p><p class="ql-block">小姨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凉透了。“黄主任,您放手!”</p><p class="ql-block">“急什么?”黄书良非但没松手,另一只手竟揽上了她的腰,“张知青,你模样好,干活也踏实,我挺看重你的。回城名额嘛……我手里还有一个。”</p><p class="ql-block">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热气喷在脖颈上:“就看你懂不懂事了。”</p><p class="ql-block">小姨被逼到墙角,后背抵着冰冷的土墙。恐惧像冰水浇透全身,她牙齿打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能哭,绝不能在他面前哭。</p><p class="ql-block">她想起离家前夜,父亲在油灯下的叮嘱:“遇事要冷静。再凶的恶人,也有怕的东西。”</p><p class="ql-block">他怕什么?怕丢官,怕身败名裂。“作风问题”在这个年代足以毁掉一个干部,他敢如此放肆,无非是吃准了她不敢声张。</p><p class="ql-block">小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直视黄书良的眼睛:“黄主任真想帮我,空口无凭。您写张字据,盖上章,我也好安心。”</p><p class="ql-block">黄书良明显愣了一下。他松开辫子,眼珠转了转——写张字据,既能稳住这姑娘,日后还能拿捏她。划算。</p><p class="ql-block">“行,依你。”他坐回桌前,抽出公社信笺,龙飞凤舞地写下:“同意协助张梅香同志解决回城事宜”,签名,拉开抽屉取出私章,蘸了印泥,“啪”地一声按在纸上。</p><p class="ql-block">鲜红的印章在泛黄的信纸上绽开,像雪地里的一滴血,刺目又灼眼。</p><p class="ql-block">小姨快步上前接过,仔细折好,塞进贴身棉袄的内袋——纸还带着他的体温,她却觉得烫手,仿佛揣着一块火炭。</p><p class="ql-block">刚放好,黄书良又扑了过来:“字据给了,现在该……”</p><p class="ql-block">小姨早有防备,侧身闪开,目光急扫桌面——剪刀!一把裁纸用的黑铁剪刀正躺在文件堆旁。她一把抓起,后退两步,刃口对准前方:“黄主任,别逼我!”</p><p class="ql-block">黄书良愣了一瞬,随即嗤笑:“吓唬谁呢?”又逼近一步。</p><p class="ql-block">小姨的心狂跳如擂鼓,目光落在他仍盯着自己辫子的眼神上,突然福至心灵。</p><p class="ql-block">“您不是喜欢我的辫子吗?”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剪下来送给您。”</p><p class="ql-block">不等对方反应,她左手抓起右边那根长辫,右手剪刀猛地合拢——</p><p class="ql-block">“咔嚓!”</p><p class="ql-block">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开,格外刺耳。乌黑油亮的辫子应声而落,掉在泥地上,像一截失去生命的藤蔓,蜷曲着躺在那里。</p><p class="ql-block">黄书良呆住了。他下意识弯腰去捡,嘴里嘟囔:“你真剪了?可惜了,可惜了……”</p><p class="ql-block">就是现在!</p><p class="ql-block">小姨攥着剩下的那根辫子,握着剪刀,像离弦的箭冲向门口。手指颤抖却准确地拨开门闩,木门被撞开的瞬间,凛冽的寒风裹着雪片劈头盖脸打来。她一头扎进白茫茫的天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狂奔。</p> <p class="ql-block">棉鞋灌满了雪,冰凉刺骨;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冻得她浑身打颤。她不敢回头,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咚咚咚,像是要撞破胸膛。直到知青点那排低矮的土房出现在视野里,她才腿一软,几乎是爬进了相熟姐妹的屋子。</p><p class="ql-block">“肖梅?你怎么了?!辫子怎么……”</p><p class="ql-block">小姨说不出话,只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张字据。纸已被汗水浸得微潮,但那枚红印章依然鲜艳刺目。她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尽所有的恐惧和委屈,哭声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凄楚。</p><p class="ql-block">哭够了,她抹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清亮而坚定。</p><p class="ql-block">“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对围过来的女知青们说,声音还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今天是我,明天可能就是别人。”</p><p class="ql-block">她找到了公社里德高望重的老党员李大叔。老人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着字据,听着小姨的叙述,脸色从震惊到铁青,最后重重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无法无天!梅香,你做得对,咱们绝不能纵容这种败类!”</p><p class="ql-block">事情很快捅到了县纪委。黄书良起初百般抵赖,反咬小姨为了回城名额诬陷他。可当那张盖着他私章的字据摆在他面前时,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更关键的是,小姨的勇敢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曾经沉默的女知青们一个接一个站了出来。</p><p class="ql-block">“他也摸过我的手……”</p><p class="ql-block">“上次核对工分,他故意挨着我坐……”</p><p class="ql-block">“他说只要我听他的,年底就给我评先进……”</p><p class="ql-block">墙倒众人推。黄良书平日的专横跋扈、吃拿卡要,全在调查中浮出水面。最终,他被撤销一切职务,开除党籍,因猥亵女知青、滥用职权等罪名被判刑。</p><p class="ql-block">消息传来那天,知青点像过年。姑娘们又哭又笑,搂着小姨不肯放手。小姨却格外平静,她回到宿舍,拿出剪刀,对着那面模糊的镜子,“咔嚓”一声,把左边那根辫子也齐根剪断。</p><p class="ql-block">乌黑的发丝簌簌落下,她看着镜中短发的自己,轻声说:“从头开始。”</p><p class="ql-block">后来,小姨并没有用那张字据要求回城。她凭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当地的师范学校,毕业后选择留在东北,成了一名老师,在这片曾经让她恐惧的土地上扎下了根,一教就是三十多年。</p> <p class="ql-block">2012年冬天,小姨六十岁生日,我刚好到东北出差,特意转道去哈尔滨看她。她已退休,留着微烫的锁骨发,头发依然乌黑发亮,看上去最多五十来岁模样。窗外大雪纷飞,我们围着壁炉喝茶,她又说起那段往事。</p><p class="ql-block">“怕吗?怕死了。”她摩挲着茶杯,眼神望着窗外的雪,“那天跑回知青点,两条腿软得站不住,后背全是冷汗。可我知道,越是怕,越不能退缩。”</p><p class="ql-block">她顿了顿,轻声说:“那根剪下的辫子,我后来悄悄埋在了知青点后面的白桦林里。挖坑的时候,土冻得梆硬,手都磨破了。埋好了,对着那小小的土堆鞠了一躬——算是和过去的自己告个别,也和那份恐惧告个别。”</p><p class="ql-block">炉火噼啪作响,橙黄的火光映着她安详的侧脸。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真正的勇敢不是在毫无恐惧时冲锋,而是在浑身颤抖、心跳如雷的时候,依然选择做正确的事。</p><p class="ql-block">这个春节,小姨终于要回南方过年了。我想在她到家那天,给她一个紧紧的拥抱,然后悄悄告诉她:</p><p class="ql-block">“小姨,你短发的样子,特别精神,特别好看。”</p><p class="ql-block">犹记得我结婚那年,小姨留在老家过年。除夕夜,全家围炉守岁,炭火映得每个人脸上红扑扑的。小姨喝了一点黄酒,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妈妈忽然想起什么,翻箱倒柜找出一本旧相册。泛黄的照片里,十七岁的小姨站在北大荒的雪地里,两根乌黑的长辫垂在胸前,笑容明亮得像从未经历过风霜,眼里有光,那光里有希望,有憧憬,还有属于那个年纪特有的无畏。</p><p class="ql-block">小姨接过照片,指尖轻轻抚过相片中自己的辫子,抚过那张年轻的脸。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们都以为她陷入了回忆里出不来。然后她抬起头,对我们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温柔地舒展开来:</p><p class="ql-block">“都过去了。”</p><p class="ql-block">窗外,故乡的冬雨正淅淅沥沥地落下,温柔地敲打着屋檐。而遥远的北大荒,雪应该又下起来了罢。雪一年年地下,覆盖了岁月的痕迹,却永远盖不住那个十八岁姑娘在寒冬里点亮的光芒——那雪地里的红印章,早已化作她生命底色中最坚韧的一抹亮色,历经岁月沧桑,永不褪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