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池温汤 半生回忆

朱自强

一池温汤，半生回忆

每到寒冬，我总不由自主地走向浴场——不是为洗去尘垢，而是奔赴一场与时光的温热重逢。纵使家中淋浴设施一应俱全，水温恒定、花洒轻柔，却始终熨帖不了上海冬日那浸骨的阴湿。雨丝绵密，寒气如针，悄然钻入窗隙、衣领、发梢，连呼吸都泛着凉意。唯有浴场里那一池氤氲升腾的温汤，才真正懂得如何把人从湿冷里轻轻托起，缓缓焐热。于是，我常携儿子同行，在热气弥漫的池畔，泡开一冬的滞重，也泡开半生的光影。

雾起如云，恍若少年时

热汤漫过腰际，水汽袅袅升腾，氤氲成一片朦胧的薄纱，模糊了四壁，也模糊了年岁。恍惚间，我竟又站在六十年代山西路中央浴室的青砖地面上，赤脚踩着微凉又温润的水泥，耳畔是哗哗水声、朗朗笑语、还有搓澡巾刮过脊背的沙沙轻响。那时澡票是稀罕物，几分钱一张，父母攥在手心反复掂量；我却总攥着舅舅从房管所捎来的免费票，雀跃着扑向父亲的手掌——那是一张通往暖意与欢愉的通行证，也是一把打开童年记忆的铜钥匙。

人潮如沸，温情如初

中央浴室没有隔间，没有密码柜，只有一排排敞口的双开门木箱，静默立在旧沙发之后，盛放着平民百姓最朴素的信任。人声鼎沸，水汽蒸腾，池中人影绰绰，肩挨着肩，背贴着背，浑水里浮沉着生活的粗粝与热望。若遇满座，服务员便笑着接过衣衫，随手搭上椅背或叠在邻座沙发，不锁不问，亦不遗不误。那方寸澡堂，盛得下千人百态，也容得下最本真的体面与温情。

赤子入池，雾里仙踪

一褪衣衫，我便如离弦之箭，直扑那方热气翻涌的浴池。池中早已人满为患，我左钻右挤，终于寻得一隙立足之地，纵身跃入，蜷在大人臂弯与膝腿之间，任温热裹挟全身。雾霭迷离，人影晃动，水波轻漾，恍若误入云海深处——赤条条的躯体，坦荡如初生；喧闹的人声，熨帖如家常。池水虽浊，人心却清；人声虽沸，欢喜却静。

父掌如砺，爱意如烫

泡得浑身通红，我便爬上池畔温热的马赛克石板，仰面躺下，静候父亲搓澡。那不是享受，是忍耐，是爱的粗粝表达。他掌心厚茧如砂纸，搓前先在池边搓热双手，再沉沉覆上我稚嫩的脊背——从颈项至腰窝，力道沉实，刮得皮肤泛红、肩头微颤。我咬唇缩颈，小声哼唧，他只低喝一句：“别动，搓完就松快了。”我只得摊开四肢，任那滚烫的疼与暖一同渗入肌理。轮到我为他搓背，踮脚、攥巾、咬牙、拖拽，毛巾滑脱，胳膊酸颤，小脸涨红如煮熟的虾——他回眸一笑，摆摆手：“够了。”那未竟的搓洗，竟成了我童年里最柔软的妥协。

今朝浴罢，匠心如诗

如今浴场里，搓澡已成一门温润的仪式。师傅铺开洁净床单，舀一瓢温水自额前缓缓淋下，暖意如溪流蜿蜒而下，唤醒沉睡的毛孔。搓澡巾裹紧掌心，自颈后轻启，力道由浅入深，如春蚕食叶，簌簌剥落陈年倦意；泥絮渐聚，由白屑而为褐缕，仿佛把积压的寒、郁、乏，一并从皮囊深处温柔请出。四肢关节、指缝褶皱，无一疏漏；翻身搓背，掌心抵巾缓按，脊线两侧的紧绷悄然松解，肩颈的酸胀如雾散去。

掌落成韵，心归如眠

最是敲背时，万籁俱柔。师傅十指舒展，掌心微叩，自肩胛始，沿脊而下，节奏由缓入匀，再转轻快——时如细雨敲檐，清越入心；时如鼓点踏云，沉稳抚神。至腰眼、肩颈，力道微沉，酸胀顿消；那清脆的“嗒、嗒”声，在氤氲水汽里浮沉回荡，宛如一支只为此刻谱写的安眠曲。他掌起掌落，似琴师抚键，似骏马踏原，奔腾的韵律由近及远，由身入心。我闭目浮沉，筋骨舒展，暖意沁入骨髓，恍然间，半生奔忙皆被这温热托住，飘然如羽，酣然如梦。

汤池不老，岁月生香

今日浴场，早已不止于洗浴——休息室茶香氤氲，麻将室笑语喧哗，按摩榻上松筋活络，儿童乐园里稚音清亮，更有餐厅、影院、健身房次第铺展。从几分钱的澡票，到琳琅满目的休闲图景，变的是设施与花样，不变的，是一池温汤所承载的守候与抚慰。它不声不响，却把时代褶皱熨得平展；它恒温如初，却让寻常日子酿出愈久愈醇的暖意——原来所谓幸福，并非高悬云端，而是沉在这一池温汤里，浮在这一身暖雾中，绵长、温热、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