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葫芦丝声一起,整个屋子就活了过来。那声音像澜沧江边的风,轻轻拂过竹林,又绕着傣家竹楼打个旋儿。我们围坐在排练厅里,手里的葫芦丝还带着体温,衣襟上绣的孔雀羽纹在灯光下微微泛光。老师说,《赛马》四声部最难的是“气不断、情不散”,我吹到第三遍时,忽然听见窗外有雨滴敲打芭蕉叶的声音——原来西双版纳的雨,也懂合奏。</p> <p class="ql-block">一月二十九日,万景社区的红横幅挂得高高的,“二期结业和一期进阶”几个字被阳光晒得发亮。我捧着结业证站在人群里,指尖还沾着早上调音时蹭上的竹粉。旁边阿妹的银腰带叮当响,她悄悄把一朵鸡蛋花别在我衣领上。证书很轻,可心里沉甸甸的,像装进了一整个雨林的晨雾与鸟鸣。</p> <p class="ql-block">舞台背景的孔雀屏风是老师亲手画的,尾羽用的是傣锦里最艳的靛蓝与朱砂。我们排成两列吹《赛马》二声部,前排坐着几位头发花白的叔叔阿姨,他们吹得慢,却稳,像老榕树的根扎进红土里。我侧耳听,发现他们的气息里,有茶山晨雾的湿度,也有曼丢寨火塘边讲古的节奏。</p> <p class="ql-block">乐谱架上摊开的不是五线谱,是老师手绘的傣文简谱,音符旁边还画着小象、竹楼和弯弯的月亮。我站在前排右侧,裙摆扫过地板时,闻到新染的蓝靛香。指挥老师一抬手,葫芦丝齐鸣,那声音不单是乐音,是勐仑的溪水撞上石头,是基诺山的鼓点混着雨声,是我们把日子过成调子的模样。</p> <p class="ql-block">“告结仪式”四个字写在红屏上,我起初觉得“告结”太郑重,后来才懂——不是结束,是把一段光阴郑重地交还给生活。那天我站在台侧,看几位阿婆接过证书时手有点抖,可一转身,就笑着用葫芦丝吹起《月光下的凤尾竹》,音符飘出去,混着窗外飘来的菠萝蜜甜香,落进每一道傣家木门的缝隙里。</p> <p class="ql-block">师生合影时,老师站在我身后半步,手轻轻搭在我肩上。我没回头,只看见她袖口露出一截银镯,和我手腕上的那对是同一家银匠打的。证书拿在手里,葫芦丝斜倚在臂弯,我们没摆姿势,就那样站着,像一排刚抽穗的香茅草,在南风里自然地弯着腰,也挺着脊。</p> <p class="ql-block">紫衣阿姐接过证书那刻,我正帮她扶正头上的孔雀翎。她指尖微凉,证书边角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她没急着看名字,先低头嗅了嗅证书纸面——说有股新竹浆的味道。后来我才知道,那纸是景洪一家傣纸坊特制的,用构树皮和雨林里的野藤沤了七天。</p> <p class="ql-block">颁奖时,老师把证书递到学员手里,不说话,只用拇指在证书封面上轻轻一按,像盖一枚无形的章。我看见阿妹接过证的瞬间,眼角有光闪了一下,不是泪,是阳光穿过她耳坠上那颗小银铃,晃出来的。那铃铛,是她用第一笔培训补贴换的。</p> <p class="ql-block">“师恩如山”四个字悬在红幕上,可老师从不讲大道理。她只教我们听:听雨滴在葫芦丝竹节上的回响,听风吹过孔雀屏风时木纹的震颤,听自己呼吸与乐音之间那毫厘的缝隙——原来最重的恩情,是教会人如何把日子,吹成一首不走调的歌。</p> <p class="ql-block">大象壁画前,我站定拍了张照。壁画上的大象正用鼻子卷起一朵云,云里藏着“2026美好时光”几个字。我低头看自己脚上的傣布鞋,鞋尖绣着未展开的象耳纹样。原来我们学的不只是葫芦丝,是让心也长出柔软的鼻子,去卷起生活里每一朵微小的云。</p> <p class="ql-block">大象壁画前,我们常聚。有人带自制的酸笋酱,有人拎来刚摘的野杨梅,葫芦丝就靠在壁画边,像一头歇脚的小象。吹一段,笑一阵,酸笋的冲劲儿直冲脑门,可谁也不说停——因为在这儿,连打个喷嚏,都像在打拍子。</p> <p class="ql-block">结业那天,我们没急着散场。前排几位阿婆搬来小凳,剥着新摘的芭蕉,边剥边哼调子;后排年轻人蹲在地上,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葫芦丝简谱。横幅在风里轻轻摆,像一面不肯落下的旗。原来所谓结业,不过是把课堂,悄悄搬进了菜市场、小院、火塘边,搬进了每一天的晨光里。</p> <p class="ql-block">证书压在竹编书箱最底下,上面盖着一方蓝染帕子。帕子角上绣着半朵鸡蛋花,花蕊里藏着一个极小的“26”。我偶尔翻开,不看名字,只摸那纸的肌理——粗粝,微韧,像雨林里最老的那片竹叶,经得起露水,也经得起岁月。</p> <p class="ql-block">摄影:蔡庆国、李睦</p><p class="ql-block">出镜:培训班的全体学员</p><p class="ql-block">编辑:喜洋洋</p><p class="ql-block">2026、1、30</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