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第六章 探亲</p> <p class="ql-block"> 1977年,三连的干部在组织的关怀下都前进了一步。四月,指导员升任一营副教导员;七月,连长被提升为团司令部军务股股长,连长位置空缺。双抢后,师政治部通知:一排长王瑞代理连长。</p><p class="ql-block"> 年底,牛田洋军垦农场完成一年一度的冬修后,连队工作便进入了短暂的调整期,同时也展开了乙种部队必要的军事基础技战木训练。蔚蓝的海面倒映着如洗的碧空,海风微拂,冬阳暖暖地洒在营房和田野上,一切都显得宁静而辽阔。</p><p class="ql-block"> 腊月中旬的一天,阳光和煦,万里无云。晚饭前,代理连长王瑞与副连长杜豪并肩站在营房一侧的高坡上,眺望着远处蜿蜒的公路和更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两人正谈论着来年的训练计划和耕作安排,忽然,杜豪抬手一指:</p><p class="ql-block"> “连长,你看公路那边——”</p><p class="ql-block"> 公路拐弯处,渐渐浮现出一个挑着担子的身影。那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轻女性,扁担两头各挂着一件行李:一头是个沉甸甸的纸箱,另一头是只猪腰形的长提袋。她身后,跟着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走路一蹦一跳的,手里还攥着个什么玩意儿。</p><p class="ql-block"> 王瑞眯起眼睛望了望,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嘴上却平淡地说:“这是谁家媳妇?模样倒是周正俊俏,就是看着憔悴。”</p><p class="ql-block"> 杜豪又仔细瞧了瞧,突然提高声音:“连长!那……那不就是桂芳嫂子吗?”</p><p class="ql-block"> “胡扯。”王瑞摇摇头,“我家老二才八个月,桂芳的信里根本没提过来队的事。”</p><p class="ql-block"> 话虽如此,他的脚步却不自觉地往坡下挪去。两人一前一后刚在连队营房前的台阶上站定,那女子也已跨进了连队的土操场。</p><p class="ql-block"> “嫂子!”杜豪抢先喊了出来。</p><p class="ql-block"> 王瑞浑身一震。</p><p class="ql-block"> 桂芳停下脚步,挽起被汗水沾湿的额发。她看了看丈夫,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慢慢放下担子,弯身从那只猪腰形提袋里,小心地抱出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人儿——那是他们八个月大的儿子,王胜。</p><p class="ql-block"> 王瑞几步冲下台阶,脸涨得通红,喉咙发紧:“你、你们怎么来了?!”</p><p class="ql-block"> 桂芳这才抬眼看他,眼眶倏地红了,更有潮湿:“你一年多没回家了。女儿整天闹着要爸爸,儿子还没见过你……快过年了,你不回去,我们就过来了,顺便带了点家里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接着拉过女儿:“玉玉,叫爸爸。”</p><p class="ql-block"> 女儿脆生生喊了。可怀里的儿子一看见王瑞那张被海风和烈日打磨得黑红端正的脸,竟“哇”的一声,大哭起来。</p><p class="ql-block"> 桂芳轻轻拍着儿子的背,低声数落:“傻孩子,这是你爹呀。”</p><p class="ql-block"> 王瑞喉结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他弯腰去提那只纸箱,手猛地一沉——怕有二十斤。都是腊肉、腊肠、辣椒酱吧,他心想。</p><p class="ql-block"> 指导员赵成闻讯走了过来,带着文书提来热水和搪瓷杯。见到风尘仆仆的桂芳和一脸困倦的小玉,他连忙将她们领到会议室,倒上开水:“嫂子,一路辛苦了。从四川过来,路上走了好几天吧?”</p><p class="ql-block"> 桂芳接过水,一口气喝了半杯,坐下后才轻轻说:“谢谢……记不清了。我们是十号出来的,今天几号了?”</p><p class="ql-block"> “十七号。”文书答道。</p><p class="ql-block"> 王瑞心里一算,整整八天。他望着妻子明显消瘦的脸颊和泛青的眼窝,胸口像被重锤击打了一下,又似乎被什么堵住了。</p><p class="ql-block"> 说话的时间,连部通信员小魏带两名战士去了家属区。这时跑来报告:临时家属房已经收拾好,晚饭也备妥了。赵成便招呼几个战士帮忙拿行李,又对王瑞说:“你们一家先去家属区安顿,好好说说话。晚些我让炊事班再送点热的来。”</p><p class="ql-block"> 所谓家属房,不过是营房尽头一间腾出来的旧宿舍,收拾得倒干净。一张木架子床、一张桌子、两把木椅子,窗台上还摆了个空罐头瓶,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条件简陋得一眼能见到底。</p><p class="ql-block"> 王瑞烧了锅热水,让桂芳就在房门后冲洗。桂芳洗漱完出来,脸色红润了些,终于有了几分往日清秀的模样。她给两个孩子洗完澡,然后擦洗换衣,王瑞就坐在对面默默看着。油灯的光晕温柔地罩着她忙碌的背影,这一刻,长途跋涉的风尘仿佛才真正落定。</p><p class="ql-block"> “老盯着我干啥?”桂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p><p class="ql-block"> “你们……这一路遭了不少罪吧。”王瑞的声音沙哑。</p><p class="ql-block"> 桂芳沉默了片刻,才慢慢说起行程。</p><p class="ql-block"> 本来,她和老人们是盼着王瑞回家过年的。可王瑞写信告诉她,这一年连队干部大幅调整,九月份,他刚代理了连长,实在走不开。信里的字句满是歉意,却也透着那股她熟悉的、一旦挑起担子就绝不松劲的倔强。</p><p class="ql-block"> 她懂他,支持他。所以,他回不来,她就南下。</p><p class="ql-block"> 父亲亲手削了根三尺不到的短扁担,母亲把腊味装得满满当当。出发那天,弟弟王鹤一直把他们送到成都火车站,隔着车窗挥手,直到火车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p><p class="ql-block"> 火车上的三天两夜,硬座坐得人浑身酸痛。儿子时而哭闹,女儿倒是乖,趴在小桌板上画了一路歪歪扭扭的画,困了就躺在坐位底下睡觉。桂芳几乎没合眼,一会儿哄儿子,一会儿带女儿去洗手间,一会儿又得看紧行李。</p><p class="ql-block"> 到了广州,来了更大的麻烦。她将行李先暂寄在火车站,步行到了省汽车总站。长途汽车票只能买到两天后的。她右抱着儿子,左手牵着女儿,茫然地站在汽车总站嘈杂的大厅里。正是年前,人流如织,她连个歇脚的地方都难找。</p><p class="ql-block"> 幸好,一位排队买票的战士看见了她。</p><p class="ql-block"> “嫂子,你要去哪里?我帮您买要吧,你带好孩子要紧。”那小战士笑得一脸淳朴。</p><p class="ql-block"> 后来在军区第五招待所,前台大姐还记得她:“妹子,去部队探亲呀?一个人带俩娃,路上当心!”说完,将两壶热水提到他的铺头,送上了一份浅浅的温暖。</p><p class="ql-block"> 两天后,天还没亮,桂芳就把孩子们裹严实,摸黑出了门。在招待所门口等公汽时,遇到两位准备休假探亲的年轻军官,准备搭公共汽车到火车站购票,见桂芳如此模样,问道:“嫂子,这么早你们要去哪里?”</p><p class="ql-block"> “去省汽车总站。”桂芳答应着。</p><p class="ql-block"> “我们正好顺路,我们送你到汽车站吧。”便将孩子从提袋里抱了出来。</p><p class="ql-block"> 桂芳没有拒绝,说了声“那太谢谢你们了。不耽误你们的事就行。”</p><p class="ql-block"> 两位军人将桂芳送上车,安顿好,并特别跟驾驶员作了交待。</p><p class="ql-block"> 往汕头的三百五十余公里路却不好走,沙石路,排骨路不少,许多地段还坑坑洼洼的。车至陆丰地段,司机将车停稳,一句:“午饭啦,自己解决。”</p><p class="ql-block"> 桂芳娘仨要了两份汤河粉,飘着特有的鱼腥味,味道却还不错,玉玉稀里哗啦的吃完,用手背抹抹嘴:“好吃。”桂芳背过身,奶了儿子,自己却没有什么胃口,强撑着吃了大半碗。还有大半路程,她必须有足够的精神和体力。</p><p class="ql-block"> 车开起来,食品中的鱼腥味让她的胃翻腾起来,座位旁有垃圾袋,桂芳吐了半袋子。</p><p class="ql-block"> 到达汕头时,天已黑透。她顾不得两腿肿胀和酸痛,转车到达客运码头,去牛田洋的驳船早已收班,她只好带着孩子在码头附近的旅社又住了一夜。那一夜,儿子有些低烧,她抱着他,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小腿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望着窗外陌生的渔火,第一次觉得,这条探亲的路,真长。</p><p class="ql-block"> “多亏了解放军同志,解放军就是活着的雷锋。”桂芳最后轻声说,“一路上要不是他们帮忙,我真不知怎么办。”</p><p class="ql-block"> 去年暑假,王瑞领着桂芳沿着这条路走过一次,十分清楚途中的艰辛和磨难。王瑞把她揽进怀里,久久没有说话,眼眶里的泪水滚落到了桂芳的发梢上。油灯噼啪地响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与王瑞一起入伍的小雷和小李也提了干,在不同的连队当上了排长。知道桂芳嫂子来了部队,便相约着到王瑞临时宿舍“打秋风”,要搓一顿。</p><p class="ql-block"> 王瑞虽然忙,却没有拒绝这份友情。他自己掏钱,让司务长从连队匀了两斤五花肉,在连队菜地弄了些青菜,从团服务社酌了两水壶散装谷酒。同时,让雷排长叫上附近连队超期服役的两位老乡,就着桂芳带来的家乡味,让桂芳整了一桌。</p><p class="ql-block"> “这腊肉真香。”雷排长满嘴流油地嘟噜着。</p><p class="ql-block"> “腊肠的麻辣味真地道,是家乡的本味。”二连的杨班长发出由衷赞美。</p><p class="ql-block"> 桂芳在一旁管着孩子,听几个男人在用四川话聊着,不时也插上一两句。</p><p class="ql-block"> 酒酣耳热,同乡战友载着家乡的味道,载着嫂子的手艺,满意归去。</p><p class="ql-block"> 连队冬训实弹射击结束后,王瑞与赵成商量:“指导员,连队冬训告一段落,不那么忙了。我想请你和连队干部尝尝桂芳的手艺。”</p><p class="ql-block"> 赵成是城市兵,69年从广州入伍时才17岁,兵龄比王瑞早三年,提干也早两年,年龄却比王瑞还小一岁,属典型的“年轻老兵”。今年五月,从团保卫股干事来到三连担任指导员。王瑞与赵成说起话来满是尊重和敬意。</p><p class="ql-block"> 赵成说话却格外爽快:“行啊,就定在腊月二十八吧。我们也该给嫂子接个风。喝酒却要悠着点”</p><p class="ql-block"> 那天傍晚,小小的家属房再次热闹起来。桂芳用从老家带来的腊肉、腊肠,配上连队菜地摘的青菜,张罗出一桌热腾腾的饭菜。</p><p class="ql-block">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指导员赵成端起酒碗对王瑞说:“老王,你年长,是兄长,往后就别那么客气了。咱们搭档,劲往一处、心在一块儿就行。”说罢仰头喝了一大口。</p><p class="ql-block"> 二排长樊勇也站起来,倒了半碗酒递给王瑞:“连长,咱俩同期提干,当初你跑前头,我还有些不服。这半年,我服了。”他一饮而尽,辣得直咧嘴。</p><p class="ql-block"> 桂芳在一旁添菜,听着男人们用夹杂着各地口音的普通话聊训练、聊庄稼、聊家乡,偶尔也插几句四川话,凑凑热闹。昏黄的灯光下,每一张脸都泛着红润的光泽。她忽然觉得,这间简陋的小屋,此刻却盛满了某种厚重而温暖的东西——那是属于军人和他们身后的家庭的,有无声的默契,更有莫大的支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年味在牛田洋的阳光和海风里渐渐淡去。正月初十,连队即将投入春耕备播的忙碌。桂芳收拾好行装,再一次挑起那根短扁担。</p><p class="ql-block"> 这一回,担子轻了许多——腊味已变成团聚的味道,留在了丈夫和战友们的记忆里。她一手牵着女儿,怀里抱着儿子,站在营房前的路口。</p><p class="ql-block"> 王瑞替她整了整衣领,低声说:“路上一定小心,有事需要帮助时找穿制服的。到了就写信。”</p><p class="ql-block"> “嗯。”桂芳看着他,笑了笑,“明年……等你回家。”</p><p class="ql-block"> 朝阳从海平面升起,映照着他们相拥的身影。桂芳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来时的路。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干了眼角那一点湿润。</p><p class="ql-block"> 这一次探亲,让她又明白了许多:所谓军嫂,从来不只是“军人的妻子”那样简单。它意味着独自撑起的岁月,意味着长途跋涉的奔赴,更意味着把最深的牵挂,埋进一次次的目送与等待里。</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而这一切,都源于同一个信念——你守国门;我守家,也守着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