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雄鹰

东方柳

雪线之上，雄鹰抖落一身云气，

翅尖划开的不是空气，是时间。

山在呼吸，鹰便盘旋；

风在奔涌，鹰便俯冲。

铁骑的传说早已沉入冻土，

而鹰的影子，仍掠过千峰万壑——

不驮刀剑，不衔号角，

只驮着整片未命名的天空，

飞成自由自在本来的模样。

鹰是草原放出去的箭，

不带回音，只朝红日奔去；

鹰是穹隆撕开的一道光，

不等雷声，先劈开蓝盖的静寂。

脚下的草浪翻涌如海，

羊群是散落的云朵，

溪水把天光一截截衔走，

野花在风里低语，不争高，只守蓝。

鹰飞，不是为了抵达目的地，

而是为了让辽阔的草原，认出它自己的名字——草原雄鹰！

离弦之箭，又似一道惊雷劈开天幕，

翅尖划过蓝盖，风在骨缝里奔涌。

我仰头时，它正掠过山脊，

那不是在飞，是把整片穹苍，

一寸寸，都驮在肩上。

马群奔过，鬃毛翻卷如浪，

忽而齐齐扬首，蹄声顿作长啸——

“看啊，那展开的翅，不正是我们腾跃的脊线？”

我笑，未应。

可风里分明有回声：

不是它像我们，是我们，

一直活成了它未收拢的翅膀。

鹰飞过时，太阳忽然低垂，

把一道墨色剪影，轻轻按在草浪之上。

草尖微颤，影子随风游走，

像一滴未落的墨，在绿绸上缓缓洇开。

有人蹲下，用指尖描摹那轮廓——

“啊，这不是我们的身影吗？”

话音未落，影子已随风起身，再次腾空。

羊群低头啃草，忽然齐齐抬头，

犄角朝天，像一排未出鞘的弯刀。

“它昂起的头颅，就是我们奔跑的模样！”

它们不跑，却把整片草原，

站成了起伏的节奏。

我蹲在坡上，看它们缓缓移动，

像大地在呼吸，而影子，

正一寸寸长成飞鹰的形状。

草在长，不是向上，是向前——

一茎推一茎，一簇赶一簇，

把绿意铺成没有尽头的路。

牧民甩鞭，不是驱赶，是应和；

马蹄踏地，不是奔命，是应答。

那一往无前的姿势，

哪是鹰教的？

分明是草原，把脊梁弯成弓，

又把心，也锻成了鹰的模样。

后来我才懂：

草原不是鹰的领地，

鹰，是草原伸向天空的手指。

当它盘旋，整片草原则随之起伏；

当它敛翅，群山便屏息，

把风声，悄悄还给寂静。

原来我们仰望的，从来不是一只鸟，

而是我们的大地，终于学会飞翔。

雄鹰掠过天边，翅尖划开风的绸缎，

牧民仰头，笑声撞在草尖上，喉间滚出一声长调——

“瞧啊，那飞姿——正是我们骨头里长出来的倔强！”

“那一往无前的姿势，正是我们不屈的性格形象！”

我勒住马缰，风里有草香、有咸涩的汗味、还有鹰羽掠过耳际的微响。

草原在脚下起伏，像一片未写完的歌谱，

而鹰，是它最倔强的休止符。

鹰影斜斜，落进草原的脉络里，

有人忽然说：快看，整片草浪起伏，

不就是一只展翅的雄鹰？

头是敖包，脊是河湾，翅是风推着的云影，

爪是勒勒车碾过的旧路——

原来我们一直就骑在鹰的背上，

只是忘了低头，看看自己飞得多高。

雄鹰飞过的剪影，被夕阳钉在天幕上，

有人指它说：那是山的脊线，

有人笑答：不，那是草原摊开的翅膀！

我坐在马背上，看那只鹰盘旋三圈，忽然俯冲——

那不是扑向猎物，而是扑向光，扑向辽阔的草原上。

原来我们从来不是仰望鹰的人，

我们是它翅下延展的草尖，是它影里奔涌的河，

是它一生未曾落地、却始终认得的故乡。

鹰停在雪峰之巅，羽尖凝着光，

像一枚钉入苍穹的银钉。

风在它翅下奔涌，云在它爪边退让，

而山峦静默，只把脊线，

一寸寸，续成它展开的翼。

我站在山下，没喊它名字，

只把衣襟裹紧，

仿佛我自己，也正把整片草原，

慢慢，慢慢，收进我热血沸腾的胸膛。

我站在草尖上，风从额前掠过，

肩头落下一团沉甸甸的暖意。

它不鸣，也不动，只把目光投向远方，

像在替我数：

草原有多远，心就有多野；

星星有多密，梦就有多亮。

原来草原之王，不是独踞山巅的孤影，

而是俯身时，与牧人共饮一碗奶酒的从容。

雄鹰飞过，

太阳把它的剪影留在了草原上。

“啊，这不是我们的身影吗？”

骏马看到，大声说，

“展开的翅膀，就是我们奔腾的形象！”

“啊，这不是我们的身影吗？”

羊群看到，大声说，“昂起的头颅，就是我们奔跑的模样！”

“啊，这不是我们的身影吗？”

牧草看到，大声说，“前行的体态，就是我们生长的葱茏！”

“不，这应该是我们的身影！”

牧民们看到，大声说，“那一往无前的姿势，正是我们不屈的性格形象！”

雄鹰的剪影，引来各种解说。

原来，草原本就是一只展翅高高飞翔的雄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