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第一章:麻田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村头的老榕树是个有年纪的。树干粗得三个大人合抱还嫌挤,树冠撑开,能荫住半亩地。夏天日头毒,蝉声急得像要着火,只有这树下,还存着一口凉气。</p><p class="ql-block"> 叔公是个爱干净的人。青布衫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磨毛了,可浆洗得挺括。补丁针脚细密,像叶脉。他刚从地里回来,锄头把上还有他手掌的温度,锄刃上沾着新鲜的湿泥——褐里透红,是这片土地的颜色,不知道是谁给他起了绰号“阿白屎”。</p><p class="ql-block"> 他在树下石墩上坐下,动作慢而稳。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芭蕉叶包着的红薯,小心剥开焦黑的皮。热气腾起来,金黄的内里露出来,泛着蜜色的光。</p><p class="ql-block"> “叔公,讲故事!”</p><p class="ql-block"> 几个光脚丫的孩子围了上来。汗珠子挂在他们鼻尖,眼睛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p><p class="ql-block"> 他咽下一口红薯,喉结动了动,眼睛眯起来:“讲啥?”</p><p class="ql-block"> “讲许冠强呗!”声音脆生生的,劈开午后的沉闷。</p><p class="ql-block"> 叔公的手顿了一下。红薯的甜香还在舌尖打转,他却像尝到了别的味道——像是陈年的雨水混着铁锈,又像磨刀石上淌下的泥水。</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穷啊……”他开了口,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底下冒出来,“家家种黄麻,搓麻绳换米。麻秆长得比人还高,密匝匝的,风都透不过。夏天,青蛙在底下歇凉,咕呱咕呱,像在念经。”</p><p class="ql-block"> 他的目光穿过榕树垂下的气根,看向远处那片稻田。稻子正绿,风过时漾起层层浪——可在他眼里,那里还是麻田。高高的麻秆,手掌似的叶子。</p><p class="ql-block"> “有一回,孩子们正逮得起劲,听见麻田深处有窸窣声。不是蛙跳,不是风吹,是人声。”叔公顿了顿,红薯停在嘴边,热气渐渐散了,“拨开麻秆一看——许冠强和刘贞,两人挨着坐在田埂上。肩膀挨着肩膀,影子叠着影子。”</p><p class="ql-block"> 孩子们“哧哧”笑起来,互相挤眼睛。</p><p class="ql-block"> 最小的阿毛才五岁,仰着脸问:“叔公,他俩在麻田里做么呀?”</p><p class="ql-block"> 叔公瞟他一眼,眼神复杂:“是‘葫瓜春’起(按地方言,喻指男女子长成以后,男子对她的情动。也暗女人的奶子)。你未长毛,说了也不懂。”</p><p class="ql-block"> 他慢慢嚼着红薯,吞咽的动作变得艰难。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得发闷,像被湿重的泥土一层层压住:“那年秋天,麻秆该收了……杆子黄了,叶子落了,麻皮一撕就下来。可麻还没收完,日本兵来了。”</p><p class="ql-block"> 蝉声忽然停了。不是一只两只,是所有的蝉,像约好了似的,一齐闭了嘴。树下只剩下风穿过榕树叶的沙沙声,细碎,绵长。</p><p class="ql-block"> “日本兵用生硬的中国话喊:‘花姑娘!花姑娘!’……”叔公的话哽在喉咙里,手里的红薯半举着,半天没动。阳光透过叶隙,在他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水纹,“他们骑着摩托车,突突突的,尘土扬起来,半天不落。那天……许冠强和刘贞正在麻田边说话。麻秆已经黄了,可还没倒,还站着。”</p><p class="ql-block"> 孩子们的呼吸都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p><p class="ql-block"> “许冠强把刘贞推进麻田深处,自己挡在外面。”叔公的声音哑了,每个字都磨得粗粝,“七八个人……他一个人怎么挡得住?两个人按住他,脸贴着地,嘴啃着泥。他就那样……眼睁睁看着……”</p><p class="ql-block"> 红薯掉在地上,“噗”一声闷响。金黄的瓤子滚出来,沾了土。叔公没去捡,他盯着那块金黄,眼神空空的,仿佛透过它看见了别的——也许是麻田里晃动的影子,也许是刘贞最后回头那一眼。</p><p class="ql-block"> “后来呢?”一个孩子小声问,声音抖。</p><p class="ql-block"> “刘贞回家后……”叔公深吸一口气,“当晚就要寻短见,被家里人发现救下了。可事情已经传遍了乡里,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刘家人爱面子,连夜把她送到了边远山区的表亲家。说人死了,办了场假丧事,白幡挂了三日。”</p><p class="ql-block"> “其实刘贞当时……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孩子是许冠强的。”叔公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她不肯嫁给别人,心里只有许冠强一个。后来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住在山坳里,不见外人。”</p><p class="ql-block"> 他停了很久,久到孩子们以为故事说完了。</p><p class="ql-block"> “许冠强不知道这些。”叔公继续说,声音干涩,“他以为刘贞真的死了。在自家院子里坐了三天三夜,不说话,不吃饭,就坐着。第四天早上,鸡叫头遍,他动了。”</p><p class="ql-block"> “他找来一把勾刀——砍柴用的,刃口钝了。又搬出磨刀石,蹲在井台边,舀一瓢水,磨啊磨。‘嚯——嚯——’的声音,从早响到晚。磨好了,举起来对着光看,刃口一线白,亮得晃眼。”</p><p class="ql-block"> “他把刀挂在腰上,皮绳系得死紧。然后站起来,朝麻田走去。从那天起,他就在麻田里住下了。”</p><p class="ql-block"> 阿毛又问,声音更小了:“那他……报仇了吗?”</p><p class="ql-block"> 叔公摇摇头,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田亩裂开的缝:“没人知道。日本兵只说‘失踪’。今天少一个,明天少一双。有时隔几天,在远处的河汊里浮起来一个,泡得发白;有时就真的不见了,像被这土地吞了。”</p><p class="ql-block"> “日子久了,怪事传开了。走在队伍前面的日本兵,总觉着后脖颈发凉,像有麻叶在挠。可一回头,什么都没有,只有麻秆在风里摇。他们开始怕,怕这片麻田,怕那看不见的眼睛。”</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望向远山的方向:“再说刘贞那边……孩子足月了,生的时候却遭了难。大出血,山里头缺医少药,人就这么走了。走之前,她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安仔’。”</p><p class="ql-block"> “刘贞的表亲夫妇心善,把孩子当亲生养大,供他读书识字,随了表亲家的姓,取名‘陈安’。孩子从小到大,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p><p class="ql-block"> 夕阳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得能跨过田埂,一直爬到对面的山坡上。叔公站起身,膝盖“咔”地轻响一声。他拍拍屁股上的土——其实没有土,他就是习惯性地拍。</p><p class="ql-block"> “后来仗打完了,日本兵走了。许冠强从麻田里走出来时……”叔公顿了顿,像是在想合适的词,“瘦得像麻秆,风一吹就能折。头发胡子乱糟糟结在一起,像鸟窝。眼睛陷在眼窝里,深得很,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温度——不是冷,是空,像两口枯井。”</p><p class="ql-block"> “许冠强没有娶亲,也不知道自己有个儿子。他没离开村子,在田边搭了个棚子,苇草顶,泥巴墙,矮得大人进去得弯腰。平时帮人做零工——挑谷、夯墙、修农具。话少,问三句答一句,答也是几个字。可手艺好,做的活计结实。”</p><p class="ql-block"> “每年麻秆——后来改种稻子,稻子——长高时,他就搬个小凳,坐在田边。从早坐到晚,望着那片绿色,一整天不说话。有时候嘴唇会动,像在跟谁说话,可没声音。”</p><p class="ql-block"> “他活到挺老。走的那天很安静,没惊动谁。早上邻居见他没开门,推门进去,人已经凉了。脸上很平和,像睡着了。村里老人说,他这是心事了了,像一片麻叶黄透了,该落了。”</p><p class="ql-block"> 孩子们还坐着,没人动。榕树的影子把他们罩在里面,像罩在一个巨大的、安静的梦里。</p><p class="ql-block"> 阿毛忽然问,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叔公,许冠强爷爷是英雄吗?”</p><p class="ql-block"> 叔公已经扛起锄头。锄头把磨得光滑,泛着深棕的光。他佝偻着背往家走,夕阳从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暗金,边缘毛茸茸的,像要融进光里。</p><p class="ql-block"> ”英雄?”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对那片已经看不见的麻田说,“哪有什么英雄……都是被逼到田角,没了退路的人罢了。”</p><p class="ql-block">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p><p class="ql-block"> “陈安一天天长大了。后来他养父老了,临终前才把身世告诉了他。他这才知道,自己原来是许冠强的儿子。”</p><p class="ql-block"> 叔公说完这句,再不回头,佝偻的背影渐渐融进暮色里。</p><p class="ql-block"> 影子在地上蜿蜒,很长,很长,爬过石墩,爬过孩子们光着的脚,一直爬到路的尽头,和越来越浓的暮色混在一起,分不清了。</p><p class="ql-block"> 孩子们散了,各回各家。脚步声在土路上响起,渐渐远去。</p><p class="ql-block"> 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几年——每当他们经过那片稻田,尤其是在夏夜蛙声四起、禾苗在风里沙沙作响的时候,他们总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侧耳倾听。</p><p class="ql-block"> 总觉得有双眼睛还藏在那一望无际的绿色深处。不是盯着,只是看着。那眼神沉静得像井水,锋利得像磨过的刀刃,却又温柔得像母亲拍在孩子背上的手。</p><p class="ql-block"> 三样东西混在一起,成了这片土地忘不掉的记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