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序归安，灯火牵念

岩耕

　　年的脚步，踩着冬日的寒凉步步趋近，像通渭黄土坡上掠过的风，悄无声息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厚重。日历在指尖一页页变薄，纸页翻过的声响，是岁月流逝的低语，而我在西安古城墙下的日子，依旧循着平淡的轨迹缓缓前行，波澜不惊，却藏着满心的沉郁与牵念。窗外的街巷已悄然披上红妆，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晕开一抹抹暖红，超市里循环的喜庆歌谣穿透门窗，喧嚣着年的气息，可心底那份年少时雀跃的期待，早已被岁月的磨石，磨平了所有棱角，只剩一抹淡淡的怅然。

小时候的年，是通渭冬日里最暖的光，藏在糖纸褶皱里的甜，能融化整个寒冬的寒凉；是母亲叠放在箱底的新衣裳，针脚里缝着烟火温情，盼着我初一清晨穿上时的欢喜；是长辈递来的压岁钱，攥在掌心，带着体温的厚重，舍不得花，却能甜透整个童年。那时的年味，是腊月二十三糖瓜粘的糯香，粘住了岁月的匆忙，也粘住了纯粹的快乐；是除夕夜里热气腾腾的团圆饭，黄土胚房里的火炉烧得通红，父母的笑容映在火光里，姐姐忙着给我夹菜，碗筷碰撞的声响，是最动听的年谣；是春晚里的欢声笑语，是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碎了夜的静谧，也炸出了满院子的热闹；是大年初一清晨的新鞋，踩着薄雪，跟着父母走街串巷拜年，一句句问候里，藏着最质朴的烟火温情。那时的快乐多简单，一颗水果糖便能甜润整个年少时光，一串鞭炮便能点燃满心欢喜，不用思虑生活的琐碎，不用背负岁月的责任，只在家人的庇护下，安然享受这份纯粹的年味。

长大后，辗转来到西安，古城的晨钟暮鼓见证着我的奔波，岁月的风霜也悄悄改变了年味的模样。不再像幼时那般盼着吃盼着穿，反而在年关将至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与疲惫。忙着打扫居所，拂去一年的尘埃，却拂不去心头的倦怠；忙着筹备年货，塞满冰箱的角落，却填不满心底的空缺；忙着应付一场又一场的聚会，说着言不由衷的寒暄，却寻不回曾经的热闹；更忙着回应亲友的追问，关于工作的得失，关于生活的境遇，关于迟迟未到的姻缘，每一句询问，都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上，提醒着我岁月的流逝，也裹挟着我对家人的愧疚。小时候总盼着长大，以为长大便能挣脱束缚，便能随心所欲，可真正长大后才发现，最怀念的，竟是那个给颗糖就笑、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原来不是年味淡了，是我们过了那个轻易快乐的年纪，肩上多了责任，心中多了牵挂，便再也回不到当初的纯粹。

岁月是一把无声的刻刀，在我们的脸上刻下时光的痕迹，也在我们的心里刻下沉甸甸的责任。曾经追着大人要红包的孩子，如今成了主动发红包的人，看着长辈欣慰的笑容，才懂这份付出里的温情；曾经围着灶台等吃的小馋猫，如今也能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碌奔波，学着父母的模样，为家人准备一桌饭菜，才知这份烟火里的艰辛。我们渐渐明白，过年从来不是简单的吃喝玩乐，而是一份传承，一份担当。要学着照顾父母的情绪，看他们两鬓的白发，听他们日渐沙哑的声音，才懂岁月的无情，也懂尽孝的迫切；要学着平衡生活的柴米油盐，在琐碎的日子里，撑起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要学着应对生活的风雨，哪怕前路坎坷，也能带着家人的期盼，勇敢前行。尤其是于我而言，身为未婚之人，年关的追问更显沉重，看着父母眼中的牵挂与担忧，看着姐姐的细心叮嘱，这份责任便更添了几分分量，既怕辜负家人的期盼，又怕勉强自己的初心，在两难之间，默默背负着这份岁月的重量。

如今的我们，早已不再执着于过年的热闹喧嚣，只盼着一家人平平安安，岁月静好。盼着远方的亲人能如期归家，不用长途跋涉，不用历经风霜；盼着父母的身体健健康康，无病无灾，安享晚年；盼着能卸下一身的疲惫，回到家人身边，哪怕只是围坐在一起，聊几句家常，吃一顿简单的饭菜，看一盏暖黄的灯火，便觉得心安。原来人到了一定年纪，最奢侈的愿望，从来都不是功成名就，不是富贵荣华，而是家人闲坐，灯火可亲，是岁月安稳，温情常在。于我而言，这份期盼更显真切，年关将至，望着西安街头的红灯笼，总会想起通渭老家的屋檐，想起父母在火炉旁等待的身影，想起姐姐忙碌的背影，那份跨越千里的牵挂，在冬日的寒凉里，愈发滚烫。

年关渐近，寒风依旧凛冽，可心底的牵挂却能抵御所有寒凉。愿我们都能卸下一身疲惫，放下那些不必要的焦虑与执念，不用刻意追着年味奔跑，因为最好的年味，从来都不在热闹的街头巷尾，不在精致的年货里，而在身边亲人温柔的眼眸里，在一家人团圆的饭桌上，在那句平淡却真挚的“新年好”里，在跨越千里的牵挂与思念里。愿新的一年，岁序安然，山河无恙，家人常伴左右，岁岁平安喜乐；愿我能不负岁月，不负牵挂，在奔波的日子里，守住初心，在归乡的路途上，承载温情，让每一份期盼都有回应，让每一份牵挂都有归宿，让年味里的温情，岁岁相传，生生不息。

作者：岩耕（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