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梅开处是清欢

何勇

冬日的风剥去了枝头最后一点繁华，天地间只剩素白与苍劲，却总在转角处，撞见江梅的开落。

初识江梅，是在老家的后坡。没有刻意栽种的规整，几株野梅就那样随意地长在石缝间，枝干虬曲，带着山野的粗粝。儿时冬日晨起，推开门便见枝头凝着薄霜，五瓣的白花嵌在霜色里，红蕊微露，像撒了一把细碎的朱砂。外婆说，这是野梅，也叫江梅，开了，雪就不远了。果然没过几日，漫天飞雪覆了山野，江梅却在雪层下依旧舒展，花瓣沾了雪粒，更显莹润，暗香从雪缝里钻出来，清清淡淡，却绕着鼻尖不肯散去。

后来走在城市的公园，见多了各色梅花：美人梅的粉艳繁复，龙游梅的曲枝婀娜，朵朵开得簇拥，煞是好看，却总少了点什么。直到在僻静的角落遇见几株江梅，才恍然明白，少的是那份本真的清简。江梅从不多开，一枝上不过数朵，五瓣花瓣分得清清楚楚，白得干净，红蕊红蒂衬得眉眼分明，像素面的江南女子，不施粉黛，却自有风骨。

古人咏梅，写的大抵都是这般江梅吧。王安石笔下“凌寒独自开”的梅，该是这般在墙角孑立，凭一己清香，破了冬日的寂寥；卢钺说“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那白，是江梅不掺杂质的白，那香，是江梅清冽绵长的香，雪的冷冽抵不过梅的温润，梅的素净衬得雪的苍茫。那些流传千古的墨梅图，寥寥几笔勾勒枝干，淡墨点染花瓣，红蕊轻勾，从无繁复的笔触，画的正是江梅的疏朗与简洁吧。原来古人偏爱梅，爱的从不是姹紫嫣红的热闹，而是它在寒冬里守着的那份清寒与执着。

冬日的午后，常去寻江梅的影。阳光斜斜地洒在枝桠上，花瓣被照得半透明，红蕊在光影里微微晃动，暗香浮动，不浓不烈，却沁人心脾。风过，偶尔有一两片花瓣飘落，轻悠悠地落在地上，不沾尘埃，像一场温柔的雪。站在花下，心里的浮躁仿佛都被这清寒的香气抚平，只觉得天地间静悄悄的，唯有梅香，唯有心安。

江南的冬，因江梅而多了几分温柔。它不开在暖春的繁花里，却开在寒冬的料峭中，守着一份本真，一份清简，在风雪里绽放，在寂静里留香。世间美好，大抵如这江梅，不刻意，不张扬，守着本心，便自成风景。

江梅又开了，不如寻个晴日，去赴一场冬日的清欢，去看那素白的花，在寒风里，开成岁月最美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