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雪是昨夜停的。我踩过没膝的积雪,去看山那头的采药人。药箱压在肩上,里头是叮当作响的冰冷器械与几包草药,像背负着一个缩小的、井然有序却又无能为力的人间。</p><p class="ql-block"> 行至半途,在松林与裸露岩壁的交界处,我歇下脚。风停了,世界是一种被冻僵的、透明的寂静。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声音,不是风,是话语。细碎、清晰,就在几步外的断崖下,被岩石拢着,竟形成一个小小的声场,像佛祖掌中的微缩世界。</p> <p class="ql-block"> 先是“嗤啦”一声,仿佛枯叶被很慢地撕开。</p><p class="ql-block"> “这雪,”一个细弱、发颤的声音说,“把什么都盖住了。我昨日明明记得,那丛枯草墩子下,还有几茎甜茅的根子……是只野兔,灰褐的毛色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只有那对不断抖动的长耳尖,露着一抹惊心的白。它正用前爪,徒劳地扒拉着坚硬的雪壳。</p><p class="ql-block"> “嗤”,记那些没用的。”更高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蹲着一只松鼠,尾巴蓬松得像一团过火的云。它抱着一个干瘪的松塔,正用门牙灵巧地剔着里所剩无几的籽。“靠‘记得’过不了冬,靠‘藏’才行。你看我,”它忽然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另一根横枝上,炫耀似的,“雪再厚,我心里有张图,哪棵树下埋着三颗,哪块石头后头掖着五颗,清清楚楚。”</p> <p class="ql-block"> “清楚?”一个粗嘎、带着讥诮的声音从更幽暗的岩缝里传来。那是一只渡鸦,羽毛黑得像永夜,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慑人。“雪一下,狐狸的脚印也盖住了,老鹰的影子也模糊了。你那图,保不齐就画在别人的菜单上。”</p><p class="ql-block"> 松鼠的尾巴猛地炸开了一下,随即又悻悻地耷拉下来,低头更用力地磕它的松塔,不吭声了。</p><p class="ql-block"> 野兔停下了徒劳的扒挖,红眼睛湿漉漉的,望向虚空。“我就是想……想尝尝那点甜味儿。去年春天,那草根汁水足,嚼着有一股青气,直往鼻子里钻……”它的话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近乎呜咽的、牙齿打颤的细响。</p> <p class="ql-block"> 这时,一阵沉稳、笃实的“笃、笃”声加入了这寒暄。那是只啄木鸟,在不远处一棵枯死的落叶松上工作。它停了一下,侧过头,仿佛在聆听自己敲击的回声。“甜味儿是记忆,危险是现在。”它的声音短促、干脆,像它叩击树干的节奏。“我在这儿凿洞,既为找点吃食,也为听音,树皮下是空的,还是有虫?声音不一样。耳朵比眼睛可靠。”</p><p class="ql-block"> 渡鸦哑着嗓子笑起来,那笑声像碎石滚动:“听见了又如何?该来的总会来。昨天傍晚,我看见西边谷口那蓬刺柏上,挂着好大一缕灰褐的、带着血痂的毛。是狼?是长颈鹿?风一吹,那毛就簌簌地抖,像还在怕着。”</p><p class="ql-block"> 一阵沉默。只有风穿过石罅的、尖细的呜咽。松鼠不磕松塔了,野兔把身体缩得更紧,几乎成了一个毛团。</p> <p class="ql-block"> “可是,”那野兔忽然又开口,声音微弱,却执拗地从毛茸茸的胸前透出来,“昨天正午,太阳出来那一小会儿,我趴在那边一块被晒得发烫的石头上……暖意一丝丝渗进来,骨头缝里的寒气好像都松动了些。我还看见,对面崖壁的冰溜子,化了水,一滴,一滴,亮晶晶的,掉进下面的雪窝里,那雪窝就一点点陷下去,露出底下黑黝黝的、真实的泥土来。”</p><p class="ql-block"> 啄木鸟的敲击声停了一瞬,随即又以更快的频率响起,仿佛在掩饰什么。“嗯。阳光公平。给它,也给我这枯树,也给……”它没说完。</p> <p class="ql-block"> “也给等着晒太阳的‘影子’。”渡鸦冷冷地补全,翅膀微微张了张,露出下面更浓重的阴影。</p><p class="ql-block"> 松鼠却忽然又活泼起来,像是受不了这沉重的静默。“暖石头算什么!前几日,我和花鼠在那边倒木的隧道里追着玩,它那尾巴,扫过我的鼻子,痒酥酥的!我们闹得那陈年的木屑都飞起来,在从树洞透进来的一线光里,金灿灿地跳舞!”它描述得那样生动,仿佛那嬉戏的温热与飞扬的木尘,此刻就能抵御周遭无边的严寒。</p><p class="ql-block"> 它们谈论死,像谈论一件即将降临的、冰冷的器物;它们谈论生,却具体到一滴融水、一缕阳光、一阵追逐的痒。没有宏大的悲悯,只有具体而微的苦乐,真实地磨砺着每一寸生命。</p> <p class="ql-block"> 我静立原地,听得忘我。药箱的带子不知何时松了,滑落在雪地上,竟未觉察。那些不锈钢的器械,听诊器、缝合刀、镊子……半掩在雪中,反射着冬日冷淡的天光,竟第一次显得如此局促而单薄。</p><p class="ql-block"> 它们能叩开一具血肉之躯,探查器质的病变,却叩不开这场风雪中,一个生命为了“继续存在”而进行的全部精密运算。我的处方能调和阴阳,疏解郁结,却开不出一味药,来化解野兔对那点虚幻甜味的渴求,或抵消渡鸦眼中那片铁灰色天空所预示的、具体的危机。我所熟悉的“生命体征”,是脉搏与呼吸的数值;而此刻环绕我的,是另一种更古老、更顽强的体征,是松鼠在饥饿中依然储存嬉戏记忆的本能,是啄木鸟在枯木的叩击声中聆听生机与死亡的专注,是所有声音底下,那未被言明的、对明日太阳依旧会升起的沉默赌注。 </p> <p class="ql-block"> 我学习如何修补生命的破损;我修行如何平复内心的波澜。但站在这里,我只是一个笨拙的学生,第一次读懂“生命”二字最原始、最坚忍的笔划,它不在温暖的病历上,而是用颤抖的爪牙,刻在冰冷的生存线上。</p><p class="ql-block"> 我要走了。回到有炉火与药香的人间。但诸位,当你们在温暖的屋里,读着这些来自风雪的字句时,请记得:</p><p class="ql-block"> 在你们看不见的深山里,有一个世界从未停摆。那里没有口号,只有行动;没有抱怨,只有承受与期待。每一次微弱的悸动,都是对无情法则最庄严的抗议;每一声短暂的嬉戏,都是向广阔严寒发起的、英勇的挑逗。</p> <p class="ql-block"> 它们的战争,寂静无声。它们的史诗,由每一个为活下去而挣扎的日夜写成。</p><p class="ql-block"> 我们或许不能驱散它们的寒冬,但至少,让我们心中的风雪,为它们留出一小块理解的晴空。看见它们,便是看见生命本身不屈的尊贵;听见它们,人类的乐章,才不至于沦为孤傲的独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