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午后圆明园

泰坦(Titano)

<p class="ql-block">作者:刘伟杰</p><p class="ql-block"> 当手中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午后的阳光正以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柔倾洒在京城的大地上。我坐在临时落脚的酒店房间里,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辆与行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我想再去看看圆明园,那个在我青年时代曾经留下深刻印记的地方。时光荏苒,数十载春秋已逝,而那片承载着辉煌与屈辱的土地,是否还如我记忆中那般静谧而深沉?</p><p class="ql-block"> 从地铁十六号线的北苑站走出,喧嚣的都市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车站不远处便是圆明园的藻园门入口,十元的门票在旅游淡季显得格外亲民,仿佛是历史对造访者的一种默许与欢迎。午后的阳光确实格外温暖,褪去了北方冬日应有的凛冽,在这份难得的暖意中,我缓步踏入这座历经沧桑的皇家园林。</p><p class="ql-block"> 园内游人稀少,静谧得能听见阳光落在枯枝上的声音,喜鹊们叽叽喳喳在林间树枝上穿梭。偶有牵手的情侣在小路上低语,或三五身着汉服的年轻姑娘欢呼雀跃地走过,她们的笑颜在古木参天的背景下,构成了一幅时空交错的现代画卷。从藻园门而入,我首先来到了四十景之一的“山高水长”遗址景区。这里曾是清朝皇帝定期举办“武帐宴”——即大蒙古包宴——的所在,用以款待蒙古王公及远道而来的外国使节。遥想昔日盛况,元宵佳节期间,此地更会举行持续七昼夜的烟火戏,回部铜绳伎(达瓦孜)的惊险、善扑营摔跤的刚健,各类民族技艺在此轮番上演,争奇斗艳。乾隆年间,葡萄牙、布鲁特、哈萨克等国的使臣皆曾在此蒙受天朝恩泽,野意鳌山灯与万寿九连灯将夜空装点得如梦似幻。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令人唏嘘,唯有几个散落的蒙古包孤零零地立在原地,往昔蒙古大营的威武霸气早已随风而逝,只剩下遗址的轮廓在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辉煌。</p><p class="ql-block"> 循着园中幽径前行不远,便是圆明园的前朝区——正大光明殿。这座始建于雍正三年(1725年)的宏伟建筑,曾是整个园林的政治中枢。大宫门作为圆明园的正宫门,专供皇帝一人出入,东西分设左门与右门,大臣奉旨从左门进出,太监杂役则从右门通行,等级森严,秩序井然。大宫门内外,东西朝房与东西转角朝房依次排开,为六部九卿值所,是帝国行政体系在园中的延伸。出入贤良门则是来京外藩王公与藩属国使臣觐见皇帝的重要场所之一。正大光明殿作为圆明园的正衙,见证了无数朝会、外藩宴请、寿诞庆典乃至科举殿试等重大历史时刻。然而,历史在这里写下了最为惨痛的一笔:1860年英法联军攻入圆明园抢掠纵火之际,竟将这座象征着帝国威仪的大殿作为指挥部。同年10月6日,法国侵略军闯至圆明园大宫门,八品首领任亮率领的二十余名圆明园技勇太监虽英勇抗击,终因寡不敌众而全部壮烈牺牲。站在这片废墟之上,我仿佛还能听见当年那短兵相接的呐喊与炮火轰鸣的回响,那些为了守护家国尊严而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忠魂,似乎仍在这断壁残垣间徘徊不去。</p><p class="ql-block"> 经过正大光明殿,勤政亲贤殿便呈现在眼前。同样建于雍正三年,这里是清帝在园内听政和处理日常政务的场所,其功能堪比紫禁城的养心殿。此处是一处规模宏大的建筑群落,东北西三面山环水绕,环境清幽雅致。各个院落中奇石错落,名贵花卉四时争艳,清帝在此居住办公,想必是异常惬意。从勤政亲贤殿左拐,经过前湖的一座小桥,九州清晏宫遗址便出现在视线之中。再往前,便是宽阔的后湖。冬季的后湖早已冰封,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而在后湖北侧,管理处特意人工放水,融化出一片清澈的水塘,引来数十只黑天鹅在此栖息。有的天鹅在碧波中追逐嬉戏,有的则静静地站在湖面的冰雪上休憩。抬头望去,蓝天如洗,白云悠悠,蓝色的湖面与黑天鹅优雅的身姿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动静相宜的静美画面。我驻足良久,用镜头记录下这难得的瞬间。</p><p class="ql-block"> 随后,我经过竹薖楼遗址旁的绿色竹林小径,跨过一座小桥,走上一条桃花盛开的小径。尽管枝头挂满的是人工制作的绢花,但在暖阳的映照下,竟也恍若春日般芬芳馥郁。从小径拐进一个小岛,眼前豁然开朗——许多游客正举着相机,兴奋地拍摄着冰雪中裸露出的那片湖水。湖中,几只鸳鸯在悠然游弋,更动人的是,一只黑天鹅正领着八只毛茸茸的鹅雏在湖面上荡漾。受游人影响,又有一只黑天鹅游了过来,默默守护在小鹅雏的后方。前后两只大鹅,护佑着中间的八只幼雏,宛如一个温馨的家庭,母亲在前领航,父亲在后护卫,这充满温情的亲情画面令人动容不已。此地小桥众多,连接着九个小岛,这便是著名的九州景区。九州景区由环绕后湖的九个小岛上的园林风景组合而成,象征着全国疆域的“禹贡九州”。这一区域兼具“内寝”与“御花园”的双重功能,是圆明园当之无愧的中心景区。</p><p class="ql-block"> 沿着湖边小岛继续前行,便来到了同乐园买卖街。这条街市位于圆明园四十景之一的坐石临流景区内,南北长约210米,东西宽约100米。买卖街主体呈南北走向,中间有河流穿街而过,河上架设双木板踏跺桥,名为双桥,长街因此被分为双桥南街与北街,向北延伸至舍卫城,南侧则形成基本对称的东西二街,共同构成完整的街市格局。同乐园买卖街的开市颇具表演性质,每当皇帝驾临,为渲染新春升平景象,给皇帝以游观之趣,整个街市便会呈现出最热闹繁华的景象。堂倌高声呼菜,店伙报账,掌柜拨弄算盘,集市喧嚣熙攘之声达于肆外。扮演商人的多为太监,除商人外,还有卖艺者、说书人、算命先生,有时甚至会上演小偷盗窃商品的戏码。这一切皆为帝后娱乐助兴,所售商品也多从园外市场临时借来,闭市后再根据交易量与商家结算。买卖街前方不远处,便是圆明园最大的湖泊——福海。</p><p class="ql-block"> 福海,这是我此次专程探访的主要景点,也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美景之一。 </p><p class="ql-block"> 1987年,我曾在北京中国科学院世界语进修班学习,学习班位于清华园附近,距离圆明园不远。秋日的一个午后,因学习紧张,我决定前往圆明园放松心情。当我走进福海时,恰逢一轮巨大的红日缓缓飘落在湖面,几只水鸟在湖畔的霞光中翩翩飞舞。我坐在湖边的长椅上,静静观赏着秋日夕阳渐渐下沉的绝美景色。那一刻,王勃的名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蓦然涌上心头,眼前的景致与千年前的诗意竟如此契合,令我心情格外激动,完全忘记了学习的疲惫,整个人仿佛都融入了那片秋日美景之中。四十年后的今天,我再一次站在福海岸边,走到当年观赏秋景的位置,心中感慨万千。四十载人生风雨,沧海桑田,而眼前的福海,依然以她那博大的胸怀,静静地承载着岁月的流转与历史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在福海边小憩片刻后,我起身向西洋楼遗址区走去。福海西岸有一座名为“澡身浴德”的大殿,其主殿澄虚榭居于南部。福海西侧水域,便是每年端午举办龙舟竞渡之处,届时皇帝会率领王公大臣在中部的临水四方亭“望瀛洲”处观阅。 </p><p class="ql-block"> 我沿着湖边漫步,又经过了重要景观平湖秋月遗址。此处仿造杭州西湖十景中的同名景观,占地两万平方米,为南向三间三卷大殿,东、西、北三面出廊,前檐悬挂雍正御笔“平湖秋月”匾。盛时逢年过节,此处会悬挂五福骈臻灯两对、六方绢画灯四对。殿内还收贮有一柄棕竹边文竹股心铜轴两面黑底平湖秋月应景字画扇,一面为词臣曹文植所书,一面为画师李秉德所绘。</p><p class="ql-block"> 来到西洋楼遗址区门前,这里已是人来人往,一辆辆电瓶观光车接连不断地送来一批批旅游团。每位导游都在卖力地向团队游客讲解着西洋楼遗址背后的故事。西洋楼始建于乾隆十二年(1747年),至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基本建成,占地面积八万平方米。主要建筑包括谐奇趣、黄花阵、养雀笼、方外观、五竹亭、海晏堂、远瀛观、大水法、观水法、线法山、方河、线法画等。这是一处以喷泉为主要特色的欧式园林,其建筑形式融合了“巴洛克”与“洛可可”风格,同时汲取了中式园林的元素。西洋楼由西方传教士意大利人郎世宁、法国人蒋友仁和王致诚、捷克人艾启蒙等人设计和指导,由中国匠师建造而成。这是中国大规模仿建欧式园林和建筑的一次成功尝试,在中西文化交流史上具有重要地位。</p><p class="ql-block"> 我随着人流缓步走到第一个景区谐奇趣遗址。谐奇趣是西洋楼区域最早建成的欧式园林景观,曾是专门用来演奏少数民族及西洋音乐的地方,喷泉淋漓,乐声悠扬,令人如痴如醉,因其意趣盎然,遂被命名为“谐奇趣”。继续前行,养雀笼遗址映入眼帘。养雀笼用于笼养、展陈孔雀等珍禽,因而得名。乾隆常在闲暇时携后妃们在此观赏孔雀等各种珍禽异兽。养雀笼附近是方外观,这里是乾隆皇帝的维吾尔族妃子容妃(传说中香妃的原型)放松身心、敬做礼拜的清真寺,室内安放着两块伊斯兰教的碑文,其上分别雕刻着“奥斯曼爱真主,真主爱奥斯曼”与“阿里爱真主,真主爱阿里”的铭文。</p><p class="ql-block"> 再往前行,便到了海晏堂遗址。“海晏”一词取意“河清海晏,国泰民安”,意指黄河水流澄清,大海风平浪静,比喻天下太平。海晏堂由正楼和后工字蓄水楼组成,是西洋楼中最大的一处欧式园林景观。此建筑群的精华——十二生肖铜像以水报时,闻名遐迩。最后来到中心区域的大水法和远瀛观遗址。远瀛观为高台西洋钟楼式大殿,是各种西洋物品的陈列展示大厅,皇室成员可在此观赏域外奇珍。其南面则是大水法,这是一处以石龛式建筑为背景的喷泉群,椭圆形菊花式喷水池内有“猎狗逐鹿”喷泉。大水法南面是观水法。西洋楼的喷泉景观设计巧妙,其中的音乐喷泉、水力钟喷泉、猎狗逐鹿喷泉都曾令人流连忘返。清帝甚至专门设置了坐南朝北的独特宝座——观水法,用于观赏喷泉。观水法位于大水法的正南方,在此观赏喷泉也成为清帝礼遇外藩王公和外国使臣的惯常之举。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七月,英使马嘎尔尼;乾隆六十年(1795年)正月,荷兰使臣德胜,都先后在此“瞻仰”过水法奇观。</p><p class="ql-block"> 游览结束,我回到园区门前的黄花阵附近。黄花阵是一个用于追逐嬉戏的迷宫花园,每逢中秋之夜,清帝便会坐在阵中圆亭之内,命嫔妃及宫女手拿黄色彩绸扎成的莲花灯守候在四个门外。一声令下,宫女和妃子们在迷宫中寻径飞跑,最先到达圆亭者便可得到赏赐。清帝居高临下,四望莲花灯东游西奔,引为乐事。如今,许多年轻游人也在黄花阵中来回穿梭,寻找迷宫的出口,仿佛也在寻觅各自人生的出口与方向。</p><p class="ql-block"> 走出西洋楼遗址,我乘坐游览车缓缓离开圆明园。归途中,心中一直萦绕着难以言说的伤感。圆明园曾经拥有何等壮观的美景,却被英法联军的侵略抢劫与纵火焚毁,化为灰烬。眼前这些沧桑的遗址,便是有力的历史见证,同时也是独具特色的教育与反思场所。圆明园遗址所承载的内涵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具有极其特殊的历史文化价值。她既是中华文明无比辉煌的象征,又是中华民族近代屈辱的纪念遗址,更是值得全人类深刻检讨和反思的文化遗存。当夕阳的余晖再次洒在这片历经劫难的土地上,我知道,这次的告别并非终点,而是一次更为深沉的铭记的开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写于2026年1月27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