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成铜铃山

木樨

<p class="ql-block">图文:木樨</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120845</p><p class="ql-block">音乐:《冬日的约会》</p> <p class="ql-block">  车子在盘山路上迂回,窗外的绿便一层层浓重起来,由山脚常见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葱翠,渐次转为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墨色的苍碧。待抵达叶胜林场境内,车门一开,那股子清冽的空气便不由分说地涌进来,带着植物与泥土最本真的气息,瞬间将心肺涤荡一空。</p> <p class="ql-block">  此地已是岩门大峡谷上游,海拔高了,方才在瑞安市区感受到的那份初冬暖意,在此地已杳无踪迹,只余下一种静穆的寒。这寒,却不逼人,反倒像一袭沁凉的薄纱,将眼前这占地两千七百余公顷的铜铃山森林公园,温柔地笼罩起来。</p> <p class="ql-block">  循着步道向峡中走去,那闻名遐迩的“壶穴奇观”,便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地质语言撞入眼帘。长约五公里的峡谷,仿佛被时光这位最耐心的雕刻师,用万年激流作刻刀,潜心雕琢而成。两侧山壁陡立,岩石光滑如经巨手反复摩挲,泛着铁青或赭红的光泽,确是鬼斧神工,佳景天成。</p> <p class="ql-block">  而最令人心魂俱震的,便是那深嵌在河床之上、串联如珍宝的壶穴了。它们是激流的作品,是漩涡的纪念碑。万年以降,湍急的水流裹挟着沙石,在此处特定地形中旋转、冲刷、研磨,硬生生在坚不可摧的岩基上,掏出一个又一个酒埕状、茶壶状的深潭。潭水因其深邃而呈现出一种冻凝般的碧色,仿佛将整座山林的幽谧都吸纳、沉淀在了其中。</p> <p class="ql-block">  瀑流相连,飞泻而下,注入这一个个壶穴,复又满溢而出,奔向下一个壶穴,如此层层叠叠,蔚为壮观。水声不再是单纯的哗响,而是变成了沉厚的雷鸣,从地底深处传来,撞击着岩壁,再反弹回来,充斥于整个峡谷。那声响,不独入耳,更直抵胸腔,引起某种原始的、与大地脉搏的共振,所谓“震心慑憾”,诚非虚言。</p> <p class="ql-block">  我立于观景台的木栏边,凝视着最近处一穴深潭。潭口浑圆,内壁光滑如釉,瀑布如一匹白练垂直投入,却在潭中激不起惯见的浪花,只化作一圈圈急速旋转的涡流,而后无声无息地没入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碧色里。</p> <p class="ql-block">  这景象有种魔力,它让你感到时间的实体性。一万年,对于我们,是漫长得无法想象的史诗;对于这峡谷,却只是创造一串“壶穴”的工时。那激流在此旋转了多久?那岩石被磨去了一寸又一分,它可曾感到痛楚?这无休止的冲蚀与塑造,是一种暴烈,还是一种极致的耐心?</p> <p class="ql-block">  人常说“滴水穿石”,那已是毅力可感的漫长过程;而眼前这“旋流成壶”,其时间尺度已完全超越了人类生命所能体验的范畴,它展示的,是自然力在近乎永恒的时间维度上,那份沉默而执拗的“创作”意志。我们惊叹于其形态之奇,称之为“华夏一绝”,或许我们真正被触动的,是那种将短暂生命置于洪荒地质时间参照系下,所产生的、令人既敬畏又怅然的渺小感。</p> <p class="ql-block">  沿着湿滑的石阶继续上行,水声渐成背景。峡谷的逼仄感稍稍退去,视线得以舒展。这才注意到,铜铃山的魂魄,不只在于水石的激荡,更在于那上万亩原始次生林所铺陈的、无边无际的绿。这是浙南保存最完好的原始阔叶林。</p> <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浓得近乎窒息的绿色里,忽地跃出一点灼目的红。是山茶,抑或别的什么山花?在万物开始收敛的初冬,它红得毫无顾忌,红得像一簇凝固的火焰,又像碧玉盘中一颗骤然滚落的珊瑚珠子。</p> <p class="ql-block">  这不由让我想起此行的另一桩“公案”:原本心心念念,是去大会岭追寻那“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的秋色,却不料去早了时节,满目仍是青黄参半,那想象中的绚烂红叶,终究是缘悭一面。心下正有些怅怅,却在这以绿为主调的铜铃山深处,邂逅了这一树喧闹的红花。这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了。</p> <p class="ql-block">  人生旅途,又何尝不是如此?我们精心规划,奔赴某个预设的目标,有时却难免落空;而那些不期而遇的景致与瞬间,反倒可能成为记忆中最鲜亮的一笔。目标赋予旅程方向,而“意外”则馈赠以惊喜与诗意。</p> <p class="ql-block">  那份因错过大会岭红叶而生出的淡淡遗憾,此刻被这意外之红轻轻熨平了。美的呈现,从不听从人的预约,它有自己的时序与机缘。</p> <p class="ql-block">  就在一处背阴的河湾,我发现了今日最令人惊奇的景象。一片宁静的水面上,竟覆盖着一层薄而剔透的冰!今日本是“阳光明媚,气温较高”的日子,但在铜铃山的高海拔处,竟存留着如此清晰的冬之印记。我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伸手轻轻触碰那冰面。凉意瞬间穿透指尖。我试图掬起一小片,它却与下面的水体紧密相连,微微用力,只掰下一块边缘不规则的、巴掌大小的“玻璃”。</p> <p class="ql-block">  这枚掌中的“玻璃”,是铜铃山送给我的另一份意外礼物。它无声地诉说着此间与山外截然不同的小气候,也像一则冰冷的寓言,提醒着表象之下的另一重真实。那看似温柔流淌的溪水,在某些时刻、某些角落,也会展露出它凝固而坚硬的内核。这多像我们所要面对的生活与世界,温暖与寒冽,流动与停滞,往往并存,只看你遇到的是哪一面,站在哪一个海拔与时辰。</p> <p class="ql-block">  绕行一圈,路径终又接回起点。临去时,忍不住再度回首。午后阳光正佳,将蓝天衬得愈发高远,几团饱满的白云,像旧时棉花匠人手中刚刚弹好的棉絮,松松地搁在群山湛蓝的剪影之上。近处,一方巨大的岩石历经风霜,纹理深刻而沉着,静静地卧在溪边。蓝天、白云、巨石、以及其间无尽的、呼吸着的绿,无需任何取舍与构图,便是一幅浑然天成的山水长卷。</p> <p class="ql-block">  铜铃山之美,不止在于其“绝”与“奇”,更在于它提供了一种丰富的“参照”。它以地质的永恒,参照生命的须臾;以森林的浩瀚,参照个体的微末;以节令的精准,参照人算的疏漏;又以一处不期然的冰晶,参照我们基于有限经验的武断判断。它让我们在惊叹“自然之力”的同时,也窥见“自然之序”的精密与深邃,进而反观自身存在的状态。这趟旅程,未曾见到心心念念的红叶,却收获了满谷的绿意、一簇火红、一片冰心,与那回荡在壶穴深处的、万年不绝的水石清音。或许,这也是一种圆满——是山以其自身的逻辑,给予一位冒昧访客的、比预设更丰厚的馈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