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团趣事~96

十八子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九七六年的十月,内蒙河套平原早已没了秋高气爽的模样。黄沙像挣脱了缰绳的野马,从乌兰布和沙漠的方向狂奔而来,把天空揉成一块浑浊的黄布,遮天蔽日地盖在这片土地上。风裹着沙粒呼啸而过,砸在农场医院的土坯墙上沙沙作响,连窗户纸都被打得瑟瑟发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撕裂。这样的沙尘暴已经断断续续肆虐了一个月,天地间只剩下单调的黄,连路边的红柳都被蒙得灰头土脸,没了半分生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压抑像这漫天黄沙一样,渗进了每个人的骨头缝里。农场医院里,白大褂的身影在昏暗的诊室里无声穿梭,听诊器的滴答声、药碾子的研磨声,都被风声吞得只剩半截。病人看病时低着头,医生问诊时声音低沉,连护士换输液针水都轻手轻脚,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没人说笑,没人抱怨,甚至没人愿意多待片刻,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和天色一样的疲惫与茫然,用“无声无息”来形容再贴切不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们这些知青更是如此。当初满怀壮志来到边疆,以为能在这片土地上挥洒青春,可日复一日的风沙、单调的工作、渺茫的归期,像三股绳子缠得人喘不过气。我和北京来的李铁利住过一个宿舍,他原本是个爱说爱笑的性子,这段日子也鲜少开口,常常对着窗外的黄沙发呆。我们几个知青私下里也会嘀咕,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未来像被黄沙堵死的路,连一丝光亮都看不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天下午,我正帮着老医生整理药材,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一声惊雷似的喊叫:“天大的好消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声音太突然,又太响亮,惊得药柜上的玻璃瓶都嗡嗡作响。我抬头一看,正是李铁利,他满脸通红,额头上冒着汗珠,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却两眼放光,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他手里还攥着个皱巴巴的纸条,跑得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着。</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诊室里的人都被这声喊惊住了,原本低头换药的护士停下了手,正在号脉的老医生也抬起了头,连病床上躺着的病人都挣扎着坐了起来。整个医院的“无声无息”被这一声喊彻底打破,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嘛事?看你激动的!”我快步走出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太了解他了,直来直去的性子,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没遮没拦,此刻他这模样,定是出了天大的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李铁利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小道消息!别外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你又卖关子!”同宿舍的上海知青小朱也凑了过来,他最受不了李铁利这吊人胃口的样子,“有话快说,有屁快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就是,你这急性子还学人家藏着掖着!”旁边的护士小蒋也笑着打趣,医院里难得有这样热闹的时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李铁利急得摆手,眼神却愈发亮堂:“不过这回绝对准确!是我老家亲戚托人捎来的口信,千真万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到底怎么了?”我追问着,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期待。这段日子的压抑太久了,每个人都在盼着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微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李铁利却忽然停住了,故意卖起了关子,背着手来回踱步。我们几个知青面面相觑,小朱率先假装转身:“不说算了,我还得去给病人送药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哎别别别!”李铁利赶紧拉住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外人,才凑近我们,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北京出大事了!”</p> <p class="ql-block">"啊?”我们异口同声地惊呼,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那个年代,北京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牵动着全国人民的心,尤其是在这样特殊的时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听说过四人帮吗?”李铁利眼神凝重起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们几个你看我我看你,都摇了摇头。“四人帮”这个词,我们隐约听过一两句,但具体指谁、是什么来头,完全不清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就是中央高层那几位能人!”李铁利急得搓手,“江青、姚文元、张春桥、王洪文,这四个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然后呢?快说把人急死了!”小蒋跺着脚,眼里满是急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李铁利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说道:“中央把他们给抓起来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真的?”小朱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也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反复确认着这几个字的意思。那个年代,小道消息满天飞,但大多是捕风捉影,可李铁利的样子,绝不像说谎。而且之前很多看似不靠谱的小道消息,最后都一一成真了,这让我们心里既激动又忐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千真万确!”李铁利拍着胸脯,“我亲戚在部队,是内部消息,错不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诊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原本沉默的病人忘了病痛,护士们放下了手里的活儿,老医生也捋着胡子,眼神里闪着异样的光。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人追问细节,有人不敢置信地反复确认,还有人激动地来回走动。压抑了一个月的心情,像被捅破了的堤坝,瞬间汹涌而出。谁还有心思工作啊,我手里的药材散落了一地都没察觉,满脑子都是“四人帮被抓了”这个消息。</p> <p class="ql-block">知青们纷纷掏出平日里藏着的收音机,调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频率,可风沙太大,信号断断续续,只能听到刺啦刺啦的杂音。有人跑去给场部打电话,有人找本地职工打听消息,还有人跑到门口,望着北京的方向,眼里满是期盼。整个医院都躁动起来,之前的“无声无息”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焦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就在大家议论纷纷、心神不宁的时候,场部的高音喇叭突然响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不是平日里的通知,也不是批判口号,而是一段久违的喜庆音乐——《东方红》的旋律,在风沙中穿透力极强,一下子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不约而同地望向喇叭的方向,连风似乎都小了几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旋律过后,播音员激昂而清晰的声音传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播送重要新闻——中共中央决定,对江青、姚文元、张春桥、王洪文实行隔离审查,彻底粉碎‘四人帮’反革命集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遍,又一遍,播音员重复着这个消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惊雷一样在每个人的心头炸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是真的!是真的!”李铁利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跳了起来,眼泪都快掉下来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医院里瞬间沸腾了!病人从病床上爬起来,护士们拥抱在一起,老医生激动地抹着眼睛,我和知青们互相击掌,任凭泪水模糊了视线。压抑在心里的那块巨石,那块压得我们喘不过气、让我们迷茫无助的巨石,终于被搬掉了!欢呼声、哭泣声、笑声交织在一起,淹没了窗外的风声,在整个医院里回荡。</p> <p class="ql-block">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农场,传遍了河套平原的每个角落。不知是谁先点燃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农场职工们从家里拿出锣鼓,使劲地敲了起来,咚咚锵的鼓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孩子们举着红旗,在场部广场上奔跑欢呼,红旗在黄沙中猎猎作响,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虽然边疆不像城市里那样热闹非凡,没有华灯璀璨,没有万人空巷,但那份发自心底的欢畅,却一点也不少。场部广场上,很快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有农场职工,有知青,有附近的村民,大家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笑容,互相道贺,互相拥抱。有人唱起了《歌唱祖国》,一开始是几个人,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歌声雄壮而嘹亮,盖过了风沙的呼啸,响彻云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打倒四人帮!”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震天动地的口号声此起彼伏:“华主席伟大!”“共产党伟大!”“人民伟大!”每一声口号都饱含着积压已久的情感,每一声都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我和李铁利、小朱他们挤在人群中,跟着大家一起喊,嗓子喊得沙哑,却丝毫不想停下。风沙还在吹,可我们却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仿佛有一束光穿透了漫天黄沙,照亮了我们脚下的土地,也照亮了我们迷茫已久的前路。</p> <p class="ql-block">那一夜,几乎没人睡得着。知青宿舍里,我们围坐在煤油灯旁,兴奋地聊着天,从过去的苦难聊到未来的希望。李铁利给我们讲着北京的故事,讲着他想象中首都庆祝的场景,我们听得津津有味,眼里满是憧憬。有人说想回家看看,有人说想继续好好工作,建设边疆,还有人说想上大学,学点真本事。虽然未来的路还不确定,但我们心里却不再迷茫,因为我们知道,国家有救了,我们的青春,终于有了可以安放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天快亮的时候,风沙渐渐停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一轮红日慢慢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河套平原上,驱散了多日的阴霾。远处的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近处的田野虽然还带着沙尘的痕迹,却已然透出一丝生机。我们走出宿舍,望着清澈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虽然还带着泥土的气息,却不再压抑,而是充满了自由与希望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们这一代知青,在边疆经历了太多的困难,吃了太多的苦,可那些磨难并没有打垮我们。因为我们正年轻,心中有信仰,眼中有光芒,只要国家有希望,再大的风雨我们都能承受。看着眼前的晨光,我忽然明白,祖国的未来,就是我们这一代的理想,而这份理想,在黄沙散尽的这一刻,终于变得清晰而坚定。我们的青春,终将在这片土地上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