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小小说</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月落西河</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李知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一章 渡口的老槐树</p><p class="ql-block">西河湾的月亮总比别处弯些。 </p><p class="ql-block">阿桂蹲在渡口的老槐树下补网时，总能看见那轮银钩子似的月亮，从对岸芦苇荡里浮上来，把河水染成一匹晃荡的白绸。十四岁的少年手指被麻线勒出红痕，眼睛却盯着河心那只漂泊的旧木船——那是三年前爹走时留下的，船板上还刻着歪歪扭扭的“桂”字。 </p><p class="ql-block">“阿桂！网补好了没？明早要赶早潮！” 岸上的杨伯挑着渔灯喊。灯光在水面碎成一片星子，阿桂慌忙应着，把最后一个结打紧。他知道，这网今晚补不好，明天娘又要咳得更厉害了。 </p><p class="ql-block">西河湾的人靠水吃水，可这两年河水一年比一年浅，鱼也一年比一年稀。阿桂爹就是为了追一网洄游的银鱼，被突如其来的暗流卷走的。那天的月亮也这样弯，却冷得像块冰。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二章 歌声里的船娘</p><p class="ql-block">第一次遇见青禾，是在一个起雾的清晨。 </p><p class="ql-block">阿桂划着爹留下的木船去收网，雾大得连船头都看不清。忽然听见雾里飘来歌声，像西河的水一样软：“弯弯的月亮下面，是那弯弯的小桥……” 他撑着篙的手顿了顿，看见一只乌篷船从雾中钻出来，船头站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发间别着朵白茉莉。 </p><p class="ql-block">“小兄弟，知道去镇上的路吗？” 姑娘的声音比歌声还清亮。阿桂脸一红，指了指下游：“顺着水走，过了三座石桥就是。” 姑娘笑了，眼睛弯得像月牙：“我叫青禾，从城里来采风的。” </p><p class="ql-block">那天青禾坐了阿桂的船。她给他讲城里的电灯、会跑的铁盒子，还有能把人装进去的“戏匣子”。阿桂听得发愣，手里的篙差点戳翻了船。青禾却忽然不说话了，望着水面的月亮影子轻声说：“我奶奶以前也住这儿，她说西河的月亮会唱歌。”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三章 月光下的秘密</p><p class="ql-block">青禾在西河湾住了下来，租了村东头的老瓦房。她每天背着画板去河边写生，有时会给阿桂带块城里的糖，看他红着脸剥开糖纸。阿桂娘悄悄对儿子说：“那姑娘眼里有光，不像我们这湾里的人。” </p><p class="ql-block">中秋那晚，西河湾的月亮圆得像银盘。青禾提着灯笼来找阿桂，说要带他去个地方。两人撑着木船往河上游划，灯笼的光映着水面，惊起几只白鹭。到了一处隐蔽的芦苇荡，青禾拨开苇秆，露出一个半沉在水里的石磨。 </p><p class="ql-block">“这是我奶奶家的磨坊，” 青禾的声音有些发颤，“她说当年她和爷爷就在这磨房里成亲，后来爷爷去城里打工，再也没回来。” 她从怀里掏出个旧银锁，锁上刻着半轮月亮，“奶奶说，等月亮变弯的时候，爷爷就会跟着船回来。” </p><p class="ql-block">阿桂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爹走的那天，娘也是这样攥着爹留下的旧渔网，望着月亮哭。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四章 离别的船票</p><p class="ql-block">青禾要走了。 </p><p class="ql-block">那天她把阿桂叫到渡口，从包里拿出一张印着火车的票：“我要回城里了，出版社催我交稿。” 阿桂手里的网掉在地上，麻线缠了他一裤腿。青禾忽然抱住他，头发上的茉莉香混着水汽，飘进他心里：“阿桂，等我回来，我带你去看城里的月亮。” </p><p class="ql-block">船开的时候，青禾站在船头唱歌，还是那首《弯弯的月亮》。阿桂追着船跑，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抹蓝布衫。他捡起青禾掉在船上的银锁，锁上的月亮在阳光下闪着光。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五章 永不靠岸的船</p><p class="ql-block">十年后，阿桂成了西河湾最后一个渔民。 </p><p class="ql-block">河水越来越浅，年轻人都去了城里，只有他守着老槐树和那只木船。娘已经不在了，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别等了，她不会回来了。” 阿桂只是笑，把银锁挂在船舱里，每天擦得锃亮。 </p><p class="ql-block">那天他收网时，捞上来一个漂流瓶。瓶里卷着张画，画的是西河湾的月亮，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找到了爷爷的船，他说当年没回来，是因为给我挣学费。——青禾” </p><p class="ql-block">阿桂把画贴在船舱壁上，忽然听见水面传来熟悉的歌声。他抬头，看见一只崭新的乌篷船泊在渡口，船头站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发间别着朵白茉莉，眼睛弯得像月牙。 </p><p class="ql-block">月亮又升起来了，弯弯的，像谁没说完的话。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乙巳年·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