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小小说</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桥畔少年</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李知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一</p><p class="ql-block">那年我十二,跟着父亲回乡下给祖母过寿。车过钱塘江时,雨丝斜斜地织着,把两岸的芦苇洗得发绿。父亲说这地方叫“桥埠”,因村口那座百年石拱桥得名。我趴在车窗上数着掠过的白墙黑瓦,忽然看见桥洞下泊着条乌篷船,船头坐着个穿粗布短褂的少年,手里正摆弄着什么发亮的东西。 </p><p class="ql-block">“那是阿桂,”父亲顺着我的目光望去,“你章伯伯家的小儿子,比你大两岁。这孩子野得很,整天在江滩上跑。” </p><p class="ql-block">我心里莫名一动。城里的伙伴们玩的是铁皮青蛙和玻璃弹珠,可那少年指尖流转的光,倒像是把星星串在了线上。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二</p><p class="ql-block">章家的土坯房挨着码头,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渔网。阿桂光着脚蹲在门槛上编竹筐,见我们来,手里的篾条“啪”地断了。他站起来时,我才发现他比我高出一个头,皮肤是被江风吹晒出的深褐色,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p><p class="ql-block">“城里来的小少爷?”他咧嘴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我叫阿桂。” </p><p class="ql-block">父亲让我叫他“桂哥”,可我总觉得那声“哥”卡在喉咙里。他不像我认识的任何孩子——他的指甲缝里嵌着泥,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留着几道浅疤,据说是捉螃蟹时被礁石划破的。 </p><p class="ql-block">“带你去看样东西。”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掌心的粗茧磨得我生疼。我们跑过晒满谷穗的场院,穿过飘着鱼腥气的窄巷,最终停在拱桥下的芦苇荡前。阿桂拨开一人多高的苇秆,露出藏在里面的“秘密基地”:一个用破木船板搭的窝棚,棚角挂着风干的野鸭蛋,墙角堆着锈迹斑斑的铁锚。 </p><p class="ql-block">“这是我的望潮台。”他得意地拍着棚顶,“涨潮时坐在这里,能看见江里的鱼群跳起来吃月亮。” </p><p class="ql-block">我半信半疑,却被他眼里的光晃得移不开眼。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三</p><p class="ql-block">那几天,阿桂成了我的向导。他教我用芦苇杆做哨子,声音尖得能惊起水鸟;他带我摸螺蛳,说圆壳的比尖壳的更鲜;最神奇的是他能“听声辨鱼”——把耳朵贴在船板上,便能说出水下是鲫鱼还是鲈鱼。 </p><p class="ql-block">“这不算什么。”他坐在船头,手里转着根鱼叉,“我还见过江豚呢!去年涨大潮时,有头豚撞在桥墩上,足有小牛犊那么大。” </p><p class="ql-block">“后来呢?”我追问。 </p><p class="ql-block">他忽然不说话了,望着远处的水天相接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见他脖颈上挂着个用红绳系着的东西,像块被磨圆的碎瓷片。 </p><p class="ql-block">“我爹说,江里的东西,看看就好,别想着占有。”他忽然低声说,“就像这碎瓷,原是官窑的碗,沉在江底几十年,捞上来也只是块石头。” </p><p class="ql-block">我似懂非懂,只觉得他的话像江面上的雾,朦胧又沉甸甸的。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四</p><p class="ql-block">离别的前一天,阿桂塞给我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只巴掌大的木刻小船,船舷上还刻着歪歪扭扭的“桂”字。 </p><p class="ql-block">“潮水退的时候,把它放进江里,”他挠着头笑,“说不定能漂到你家窗台下。” </p><p class="ql-block">我把船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那时我还不知道,有些告别是不需要说“再见”的。 </p><p class="ql-block">回城的车上,我把木船放在窗边。江水渐渐变成了灰黑色,阿桂的身影缩成了桥畔的一个小黑点。父亲说章伯伯要带阿桂去上海做工,那座石拱桥下,再也不会有个编竹筐的少年了。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五</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再没回过桥埠。木船被我收在书桌的铁盒里,船舷的漆皮渐渐剥落,像阿桂当年晒得开裂的皮肤。 </p><p class="ql-block">去年整理旧物时,我又翻出了那只船。女儿好奇地问:“爸爸,这是谁刻的?” </p><p class="ql-block">“一个……老朋友。”我摸着船身上模糊的“桂”字,忽然想起那个傍晚——阿桂蹲在芦苇荡里,用柴刀在船板上一笔一划地刻着,江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 </p><p class="ql-block">“他说,江里的东西,看看就好。”我轻声说。 </p><p class="ql-block">女儿似懂非懂地点头,把木船放进盛满水的脸盆里。小船晃晃悠悠地漂着,像一片不肯靠岸的叶子。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我仿佛听见多年前的哨声,从遥远的桥畔传来,穿过岁月的芦苇荡,轻轻落在水面上。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乙巳年·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