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妈妈

风驰

来自：qeyuga

我感觉我爸爸把一手好牌打个稀巴烂，他明明是师范毕业，正规科班出身，他偏偏娶个个初中没毕业的姑娘当老婆，我妈当时是民师。现在都说一对一家教吧，我爸爸辅导我妈绝对是顶配中的顶配，可在我小时候，总听邻居说“你爸可惜了，要是找个文化水平相当的，现在说不定都当校长了”。

那时候我也跟着瞎想，觉得爸爸确实亏了。他在镇中学教数学，课讲得好，校长总夸他有前途，可他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帮妈妈备课。妈妈在村小当民师，教一年级语文，拼音和语法都不太懂，常常抱着课本坐到深夜。爸爸就坐在她旁边，从声母韵母开始教，手把手教她写教案，把自己的教学笔记借给她抄。有时候妈妈遇到难理解的知识点，爸爸会用最简单的例子讲给她听，比如用家里的苹果教她量词，用墙上的日历教她时间表达。

记得有次我半夜起夜，看见客厅还亮着灯，凑过去一看，妈妈正对着课本抹眼泪，手里攥着半截铅笔，纸上写满了歪歪扭扭的拼音。爸爸没说话，只是把她手里的铅笔拿过来，在纸上画了个笑脸，然后指着“b”和“d”说：“你看，这个像不像小勺子，勺柄朝左是b，朝右是d，记不住就想想咱家吃饭的勺子。”妈妈噗嗤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就着爸爸的手一笔一划地写。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爸爸真有耐心，换作是我，早不耐烦了。

后来妈妈要转正考试，天天抱着复习资料啃，头发都熬白了几根。爸爸每天下班除了做饭，就是帮她划重点，把教育学、心理学那些理论编成顺口溜。有天晚上我听见他俩在厨房说话，妈妈声音闷闷的：“要不我别考了，我这水平……”爸爸打断她：“说啥傻话，你上次公开课，校长不还夸你把‘a o e’教得比城里老师都生动？你就是太紧张。”然后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估计是爸爸在给她剥橘子。

转正结果出来那天，妈妈攥着通知书手抖得厉害，话都说不利索，一个劲儿念叨：“我考上了！老李，我考上了！”爸爸正在给学生改作业，抬起头笑了，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我就说你能行。”那天他破天荒买了只烧鸡，还开了瓶啤酒，妈妈给我们夹菜时，手还在抖，爸爸就握着她的手腕，帮她把鸡肉放到我碗里。

再后来邻居见了我，不说“你爸可惜了”，改说“你妈真能干，现在都是正式老师了”。有次我听见张婶跟我妈聊天：“当年都觉得老李屈才，现在看，要不是他帮你，你哪能有今天？”妈妈没说话，只是笑，然后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桶，说是给爸爸带的排骨汤，“他胃不好，得趁热喝”。

我上高中那年，爸爸教的班拿了全市数学竞赛第一，校长在大会上表扬他，说他是“镇中脊梁”。散会后我看见爸爸在走廊里给妈妈打电话，声音特别温柔：“晚上想吃啥？我买条鱼回来？”妈妈在那头估计说了啥，他笑得肩膀都在晃。

现在我自己也工作了，才慢慢明白，爸爸哪是把牌打烂了。他选的不是“校长”的头衔，是每天回家有人等他吃饭，是深夜灯下有人跟他一起啃课本，是看着那个曾经连拼音都认不全的姑娘，一步步站在讲台上发光。有次我问爸爸：“当年后悔吗？”他正给妈妈修老花镜，头也没抬：“后悔啥？你妈现在备课比我都认真，上次还教我用新软件做课件呢。”

妈妈在旁边听见了，笑着捶他一下：“就你嘴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俩身上，暖烘烘的。我突然觉得，爸爸手里的牌哪是稀巴烂，明明是最踏实的幸福，比任何校长的位置都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