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2 月 28 日晚,邮轮离开乌斯怀亚(Ushuaia),正式启航,开始穿越德雷克海峡(Drake Passage)。</p><p class="ql-block">想到再航行 600 多海里、30 多个小时,我们就将抵达南极,心里充满了激动与期待。</p><p class="ql-block">回想起 12 月 23 日从布宜诺斯艾利斯起航,至今已在海上行走了整整六天。前三天是连续的海上日,从早到晚映入眼帘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大海。起初,海面上还有一群群小鸟贴着浪面飞来飞去,还有体型稍大的鸟在水面上滑翔,模样十分可爱。我忍不住想,它们是不是也要去南极?这么远的路,它们真的能飞过去吗?</p><p class="ql-block">渐渐地,鸟的踪影消失了。后来,天际线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红点,我兴奋地对 LD 说:“那边有个小岛。”</p> <p class="ql-block">LD 看了一眼,说:“那是船。”</p><p class="ql-block">果然,等慢慢靠近,才发现真是一条货船。那一刻,竟生出一种久违的亲切感。</p><p class="ql-block">上船之后,气温也是一天比一天低。最初上甲板还能穿短袖,后来要加夹克,到了智利的 蓬塔阿雷纳斯(Punta Arenas),已经非羽绒服不可了。</p><p class="ql-block">德雷克海峡是世界上风浪最大的海域之一,位于南太平洋与南大西洋的交汇处。游览乌斯怀亚时,导游曾安慰大家,说预报显示我们通过海峡的那天会很平静。听到这话,心里顿时安定了不少。</p><p class="ql-block">可内心深处,又有个小怪兽在悄悄嘀咕:海峡还是得有点风浪吧,不然也太没有探险的感觉了。</p><p class="ql-block">想来,倒有几分叶公好龙。</p><p class="ql-block">听船上的讲员说,德雷克海峡有三种面孔:平静如湖(Lake)、常规摇摆(Shake)和恶龙咆哮(Dragon)。常规摇摆时,能听见衣橱里衣架彼此碰撞的声响;而若遇上“恶龙咆哮”,浪花甚至可能拍上七层甲板——光是想象,已经让人暗暗咂舌。</p> 德雷克海峡 <p class="ql-block">那天从乌斯怀亚起航后,晚上在剧院看表演。散场时,明显感觉船开始左右摆动,站得有些不稳,需要扶着东西慢慢走。</p><p class="ql-block">夜里入睡后,依稀感觉船还在左右晃动,像被放进一个缓慢摇晃的摇篮里。心里想着,这是在过海峡了吧。至于那感觉究竟是在梦里,还是半梦半醒之间,已经分不清了。</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早上(12月29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看海浪有多大。出乎意料,海面竟然相当平静,连白头浪都不多。</p><p class="ql-block">LD 看了看地图,说现在海峡已经过了五分之一。</p><p class="ql-block">我有些疑惑:浪看起来并不大,可船为什么一直在晃?</p><p class="ql-block">LD 说,可能是涌。</p> <p class="ql-block">在14 层的自助餐厅吃早餐时,感觉船的晃动比在 8 层客舱里更明显。为了保持平衡,走路时不自觉地把双脚分开一些,再加上船身的起伏,整个人看起来左右摇摆。</p><p class="ql-block">我自嘲地说,还没见到企鹅,我们走路已经有了企鹅的范儿。</p><p class="ql-block">LD 也叮嘱我,手里少拿点东西,多跑一趟,别摔跤。</p><p class="ql-block">回到客舱后,我开始练习电吹管。不知怎么的,脑子有些不清楚,老是吹错。</p><p class="ql-block">LD 说,可能是晕船了,便帮我把防晕的耳贴贴上。</p><p class="ql-block">没过多久,就明显感觉不一样了。</p> 初见南极 <p class="ql-block">12 月 30 日,我早早醒来,感觉鼻子干得发疼。记得船上讲员说过南极是世界上最干的地方,心想:这就到南极了?迫不及待地想去甲板看看南极。风极大,费了好大力气才推开舱门。几粒豌豆大小的雪粒——或许是冰粒——被狂风卷着,在甲板上滚动。天色灰暗,大海无边,海面却出奇地平静。甲板上已有不少乘客,我却被寒风逼得很快退回舱内。</p><p class="ql-block">早餐后,我再次走上甲板。船身轻轻晃动。忽然,广播响起,船长的声音透过风声传来:</p><p class="ql-block">“我们即将看到南极。”</p><p class="ql-block">我站在船尾右舷,闻声立刻和身旁的乘客一起朝船头奔去。就在前方天与海的交界处,一道浅亮的白线缓缓浮现。薄雾中,雪峰轮廓渐渐显形,像一幅正在展开的水墨画。</p> <p class="ql-block">随着雾气渐渐散开,雪峰的轮廓逐渐清晰,我试着让眼睛吸收这一切,也让理智去理解眼前的土地:这是一片覆盖全球 90% 淡水冰、平均海拔约 2,350 米的巨大荒原。最厚的冰盖之下,封存着数百万年的地球初音,高达 300 公里/小时的下降风曾在这里肆虐。</p><p class="ql-block">可此刻的空气却清新得让人想多吸几口,千万年高压塑造的冰川蓝,在阴天里透着幽邃的光芒。</p><p class="ql-block">这里没有原住民,没有主权归属,甚至连细菌都难以在极寒中生存。唯有南冰洋丰富的磷虾,支撑着企鹅在水中嬉戏、鲸鱼跃出海面,以及岸边或水中休憩的各类海豹。世界在这里回归到最原始的白与蓝,也回归到那种足以让喧嚣噤声、万籁俱寂的冷。它不为取悦谁而存在,只是孤独地、永恒地矗立在地球最南端。心中不禁一动: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来南极——为了这份彻底的孤绝和真实。</p> <p class="ql-block">不久之后,邮轮驶入俾斯麦海峡(Bismarck Strait)。这条通往帕尔默群岛(Palmer Archipelago)的重要水道,两岸雪山绵延起伏,笼罩在云雾中。几只海鸟贴着船尾翻卷的浪花飞行,仿佛迎接我们的到来。</p> 天堂湾 <p class="ql-block">中午,在自助餐厅享用午餐时,靠窗的一位女士忽然兴奋叫起来:“鲸鱼!鲸鱼!”</p><p class="ql-block">我立刻跑到甲板上,却发现鲸鱼早已消失。外面光线更好,我赶紧拍了几张照片留念。</p><p class="ql-block">下午三点,我们抵达天堂湾(Paradise Harbour)。我再次上甲板拍照,顺便找寻鲸鱼。脑海里浮现早些时候在船上学到的“找鲸鱼三步曲”:先找海面水柱,再看背部拱起,最后等待尾巴腾空。可海面上什么都没见,我屏住呼吸,凝视平静水面,也许鲸鱼正悄悄藏在水下,等着下一刻的惊喜。果然,不久,小水柱冲天而起,背部微微拱起,随后尾巴腾空而出。等我拿起手机,鲸鱼已潜下,只留下心中难忘的画面。</p><p class="ql-block">海面上,还有成群的企鹅像黑白色小点在水中快速游动。远处的雪山投下依稀的倒影,黑与白在灰蓝水面上轻轻晃动。光线柔和而朦胧,天空虽未放晴,却让整个海湾显得格外安静。那一刻,我意识到,不一定要蓝天,南极也足够震撼。</p> <p class="ql-block">在天堂湾,我站在甲板上拍照,顺便环顾周围海面与雪岸。平坦的白色岸边上,有一艘小型游船靠得更近,游客可以通过冲锋舟从船上登上雪原。距离太远,<span style="font-size:18px;">肉眼</span>很难看清具体细节。</p><p class="ql-block">LD 用长焦镜头捕捉了那边的景象:几座相邻的小房子(可能就是船上讲座提到的英国科研站),雪原上,一队穿着红色服装的人鱼贯而行,整齐地在雪地上移动。他们踏上雪地,亲身体验这片冰雪——看到的、感受到的南极,可能和我在甲板上远远观望的感受完全不同。</p><p class="ql-block">看着这些景象,我心里不禁羡慕他们的勇气,也更珍惜自己能安静地、慢慢感受这份辽阔与孤绝的机会。</p> 纽迈尔水道和威尔敏娜湾 <p class="ql-block">12月30日夜里,邮轮离开天堂湾绕着 Anvers Island 逆时针航行了149海里。清晨7:30,我们抵达纽迈尔水道(Neumayer Channel)。这条水道仅几百米宽,邮轮仿佛穿行在冰雪走廊中,两岸冰川与雪峰近在眼前,白得耀目,冷得真实。</p> <p class="ql-block">早餐时,我站在餐厅落地窗前,看到探险船缓缓行驶——这是我在南极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遇见其他船只。远处,两只鲸鱼背部拱起,却没有翘尾,只留下短暂身影,以及浮冰上如蚂蚁般的企鹅。</p> <p class="ql-block">下午一点左右,邮轮离开纽迈尔水道,驶向威尔敏娜湾(Wilhelmina Bay)。雾气渐浓,冰山轮廓在灰白空气中若隐若现,像缓缓展开的水墨画。听说这里磷虾丰富,是座头鲸的大食堂,也是观赏座头鲸的最佳地点。我暗暗期待,也许能拍到鲸鱼跃出水面的瞬间。然而,当17:45抵达时,厚雾仍笼罩海湾,能见度极低,照片几乎拍不出景物。</p><p class="ql-block">站在甲板上,我提醒自己:南极的魅力,不只在画面里——还有扑面寒风、冰冷空气里的海水气味、船身划水的低沉声响,以及此刻身处世界尽头的真实感。</p> 欺骗岛 <p class="ql-block">新年第一天清晨六点醒来,拉开窗帘,海天一色,全是灰白,仿佛天空和海面罩上半透明薄纱。七点整,船长广播宣布抵达欺骗岛(Deception Island)。这座巨大的环形火山岛,由于火山口坍塌、海水涌入,形成天然避风港——海神峡口(Neptune’s Bellows),仍有地热活动,真正的冰火两重天。</p><p class="ql-block">我赶紧穿上最厚冬衣,全副武装直奔甲板。甲板上已经聚满乘客。听见旁边有人小声惊呼:“好多企鹅啊。”</p><p class="ql-block">这一句话点燃了我的情绪。我眯起眼四下搜寻,却什么也没看见。雪花在风中飘落,落到甲板上很快化开。终于,在一座冰山上,我看到几只企鹅的身影,伸长脖子想看清,可手机怎么也拍不清。随后,海面上出现星星点点黑影,我只能用眼睛收藏它们的身姿。</p> <p class="ql-block">远处冰川与雪峰若隐若现,雪山脚下的黑色火山灰沙滩清晰可见。</p> <p class="ql-block">一块突兀立在海面的巨石出现在视野中,船长在广播里介绍,那就是被称为“缝纫机针岩”(Sewing Machine Needle)的标志性岩柱——南极航线上最令人屏息的地理景观之一。</p> <p class="ql-block">在它旁边,便是这座呈“C”字岛屿的入口,它环抱着一片平静的海湾——捕鲸者湾。早年的航海者如果不绕到那道狭窄的缺口前,根本不会意识到,狂风巨浪之外竟藏着这样一处天然港湾。穿过缺口,外海依旧翻涌,里面却骤然安静下来,甚至因为地热,海水带着微微的暖意。</p> <p class="ql-block">可从船上的讲座也了解到:这份温柔只是表象。欺骗岛是一座活火山,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曾多次喷发,瞬间改变岛上的地貌。</p><p class="ql-block">我望向灰白的天空、雾气里的雪峰,以及岸边那道黑色的火山灰沙滩,心里悄然添了一层敬畏。</p> <p class="ql-block">后来,LD 跟我分享他在这里拍到的画面:几只小企鹅从海水中鱼跃而起,中间鼓出圆润的弧度,在空中划出利落的抛物线,像一枚枚疾射而出的梭子。和平日里岸上慢吞吞、身形匀称的模样判若两物。</p> <p class="ql-block">感谢 LD 允许我在游记中使用这张照片。</p> <p class="ql-block">再往后,在船上的宣传画里,我又看见企鹅从冰川跃下的瞬间——空中的身影同样腹部鼓起,线条紧凑。原来,当它们发力时,身体会在刹那间变形,把速度与力量收拢进那一道弧线里。</p> 海军上将湾 <p class="ql-block">离开欺骗岛,邮轮继续向东北方向驶去,前往海军上将湾(Admiralty Bay),航程约七十五海里。下午两点半,船缓缓驶入乔治王岛附近海域。这里景观明显不同:冰川与裸露黑色岩石交错,岸线不再单一雪白,多了粗粝与层次。讲员提到,这一带常见象海豹、海豹休息,巴西费拉兹科考站(Comandante Ferraz)也坐落湾内。</p> <p class="ql-block">我在甲板上默念“找鲸鱼三步曲”,远处果然喷起白雾,背部拱起,尾巴腾空而出。海面上,企鹅像黑白小点快速游动,远山投下清晰倒影,黑与白在灰蓝水面轻轻晃动。光线柔和,天空未放晴,却让整个海湾格外安静。</p> 大象岛的余晖与沉淀 <p class="ql-block">元月二日清晨5:30,我本能拉开窗帘,远方海平线浮现窄窄金色光带。多日阴霾后的亮色,如迟来的新年问候,我赶紧披上外套,跑到甲板上,希望多看几秒。</p> <p class="ql-block">进入南极以来,天空始终低低压着。我几次翻看天气预报,记得一月二号在大象岛旁曾出现过一个象征晴朗的小太阳,可现实终究没有兑现。没过多久,那几缕微弱的金色光线就被厚云吞没,天空重新变成熟悉的灰白,像一张铺展开的洗旧的白床单。</p><p class="ql-block">邮轮开始缓缓绕着大象岛航行。</p> <p class="ql-block">我来到甲板上拍照,迎面碰到一位朋友,他胸前挂着望远镜,兴奋地指着对岸海边的一块大礁石,说斜坡上聚着许多企鹅。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密密的黑点散落在岩石上,像蚂蚁一般,却怎么也看不清具体模样。没有长焦镜头,也没有望远镜,我心里生出一点着急。</p> <p class="ql-block">后来,在岛屿周围的礁石上,又陆续看见同样成片的身影——南极的企鹅,果然多得惊人。</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前几天朋友说过的一句话:北极只有北极熊,没有企鹅;南极只有企鹅,没有北极熊。倘若有一天它们真的在同一片天地相遇,会是什么光景?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却显得格外奇妙。</p> <p class="ql-block">此刻,厚重的云层垂在海面上,海水呈现出冷静的深蓝色,岛屿陡峭的岩壁在雾气中时隐时现。颜色极少,线条却格外分明,反倒生出一种近乎肃穆的安静。</p> <p class="ql-block">我想起船上讲座里提到的谢克尔顿(Ernest Shackleton)。一百多年前,他和队员在“坚忍号”沉没后,曾在这片荒凉的乱石滩上等待救援。站在甲板上远望,我第一次真正体会到,这里所谓的“孤寂”,并不只是距离遥远,而是一种被风雪与海水完全占据的所在。</p><p class="ql-block">作为南极航程的最后一站,大象岛格外合适。这几天里,南极几乎没有向我们展现晴朗的天空,却不断呈现天海融为一体的灰白世界。浮冰纹路、海面涟漪、远山轮廓,在没有阳光下反而更清晰。我站在风里久久凝视,心里一点点沉静。邮轮渐渐远离岛影,这片深沉灰色,将成为我南极记忆最牢固的一部分——让我记住微弱光,也学会在辽阔与无常中安静凝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