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伏牛山梁</p><p class="ql-block">美篇号:41098166</p><p class="ql-block">文字图片:伏牛山梁(原作)</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故乡的山水</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的故乡,安睡在两片薄薄的嘴唇之间——“十口攵,纟邑阝”。六个偏旁,宛若六粒被岁月遗忘的种子,在舌尖悄然苏醒,滚烫出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小世界。这世界,一半是拆解,一半是拼合,更是我从字缝里,用童年的指甲,一丝一缕抠出来的山河印记。</p><p class="ql-block">先说这“攵”。它像扛着小旗的赶路人,总在追赶着看不见的光阴。在我的字缝世界里,他就是我的爷爷——村里的文书。那只洗得泛白的蓝布口袋,是他移动的办公室,里面装满红头文件、介绍信、各式证明。他走路时,那口袋一下下拍打着大腿,“噗、噗、噗”,像另一颗规矩而沉重的心跳。他的“攵”,是印在纸上的方圆,是悬浮在空气中的秩序。可爷爷一迈进家门,脱下那件四个口袋的中山装,那“攵”的严肃便瞬间融化。他会用批阅公文的钢笔,在纸背为我画一只歪扭却生动的六腿蟋蟀;会用念通知的腔调,模仿母鸡下蛋后“个个大!个个大!”的邀功声。于是,那面小旗在我眼里,化成了插在糖人担子上随风摇曳的彩幡,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麦芽糖香。</p><p class="ql-block">“攵”的庄重,总要靠“十口”来调和、来焐暖。“十口”是什么?是村东老榕树下,永远聚集着、张张合合的嘴。那是乡间的舆论场,是流动的故事会,也是人情世故的调解处。十张嘴,或许更多,能把一句话嚼出十种滋味,能把一粒芝麻,滚成一颗有棱有角的瓜。谁家的鸡越过篱笆,啄了邻家的菜苗,经“十口”一番传递、添彩、发酵,便升华为一场关乎门风与品德的宏大叙事。我们这些孩童,是“十口”外围最虔诚的听众,蜷在大人腿边的影子里,听得眼睛发直,仿佛那飞溅的唾沫星子里,真能跃出孙悟空和牛魔王。那一片嘈杂的、温热的、浸着旱烟与粗茶气息的声浪,是我关于“人间烟火”最初、最深的听觉印记。它比任何书上的故事都鲜活,因为它就蒸腾在混合着鸡鸣、泥土与炊烟的风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将这一切的喧嚷与规整悄然编织、细细收拢的,是“纟邑阝”。那只右耳朵,静静立在“邑”旁,像一个沉默而忠厚的倾听者。它听着“攵”一字一句的宣读,也收纳“十口”七嘴八舌的议论,然后将它们,织入一张无形却无比柔韧的网中。这“纟”,便是那枚穿行不息的梭子。它是我外婆手摇纺车嗡嗡转出的绵长细线,是母亲深夜灯下缝补时,那枚一起一落闪着温润光亮的针。这“纟”织成的,是血脉的纹路,是人伦的经纬,是出门在外必须牢记的辈分与称呼,是饭桌上筷子不得直插碗心的古老约定。它极柔软,却也最坚韧,缠绕着每一个从此地走出的人,让你行至再远,心底仍系着一截看不见的线头,轻轻一牵,便是漫上心口的、熨帖的疼。</p> <p class="ql-block">故乡的形体,便是这“纟”所缠绕、所包裹的“邑”,安然坐落于“阝”——那片连绵的、青灰色的臂弯里。这臂弯,便是山。故乡的山,算不上名山,无奇峰,无怪石,只是敦厚地、实诚地蹲在天边,像一群打着盹的巨兽。儿时总以为,山是静止的、永恒的。</p><p class="ql-block">那山里,有我的槐树。这“槐”字,偏旁里有“木”,有“鬼”。那棵老槐树,就是童年里一个既真实又似带着魔力的存在。就像这几日,黄淮之地气温骤降,我的左腿便隐隐泛起旧疾,一阵酸麻的钝痛自骨缝里渗出,顺着筋脉蜿蜒而上。这痛,是有记忆的。它让我瞬间回到七岁那年的暮春,槐花正盛,甜香熏得人发晕。我爬上那棵老槐树,颤巍巍地探向高枝的鸟窝,指尖触到那几枚温热光滑的鸟蛋时,狂喜淹没了一切。我将蛋小心翼翼拢在掌心,却忘了自己还在树上,得意忘形间一脚踏空,天地颠倒,直直栽了下来。后来,是父亲用那辆吱呀作响的架子车,载着哭不出声的我,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颠簸了五里地,拉到邻乡那位传奇的正骨医生家里。那半年,我腿上敷着气味辛辣的草药,缠着厚厚的布,成了个蹒跚的小瘸子。伤好了,痛却像一粒种子,在骨缝里扎了根,从此,一遇冷风冷雨,便要发芽,用细微的酸楚提醒我,那一次飞翔的代价。</p><p class="ql-block">春日的山是暄软而蓬松的。满坡的映山红、栀子、蒲公英,开得恣意忘形,像是给沉默的巨兽披了件过于斑斓的春衫。我们躺在花丛里,看流云被山尖轻轻挑破,淌出蜜一样的金光。夏日的山是稠郁的、沁凉的。一入林子,光线骤然幽暗,凉意贴着皮肤爬上来,蝉声织成厚厚的网,人在其中,步履都变得黏稠。秋日的山是慷慨而静默的。板栗的刺球噼啪绽开,野柿子像被时光酿透的小灯笼。我们成了小小的扫荡者,衣兜里塞满山野的馈赠。冬日的山静穆下来,一场雪后,它蓦然白头,静静地卧着,像个沉思的哲人。我们在雪地踩出歪扭的印迹,风一来,便淡去了,山,依旧是山自己。</p><p class="ql-block">有山,便自然有“水”。故乡的水,是“纟”中最清亮、最活泼的那一缕丝线。它从石缝间渗出,汇成泠泠作响的溪涧。夏日里,它是我们无上的乐园。河水清浅见底,我们赤条条跃入水中,浪花溅得老高。秋日的水变得沉静,将蓝天与山影一并拥入怀中。冬日水面结着薄冰,用石块掷去,“咔啦”一声脆响,冰碴如碎玉迸溅,手冻得通红,心里却炸开一片透明的欢腾。</p><p class="ql-block">许多年后,当我远离故土,在钢铁丛林里敲打规整的汉字时,才恍然发觉——我从未走出那个偏旁部首砌成的世界。“攵”在签名的笔划里隐约,“十口”在会议的嘈杂中回响,“纟”在孤独时如旧衣包裹,“阝”与“水”在胸中日夜起伏。就连腿上这阵熟悉的寒痛,都像是故乡透过我的骨肉,在敲打今时今日的门窗。</p><p class="ql-block">故乡的山水,何曾远去?它们只是悄然将自己拆解,化身为“十口攵,纟邑阝”这六颗灵性的种子,藏进了汉字的骨骼与缝隙里。每当我在心底轻轻呼唤它的名字,那山便青,那水便活,那四季光影与那个从槐树上坠落的野孩子,便一齐笑着、嚷着、痛着,穿过重重光阴,朝我奔涌而来。</p><p class="ql-block">原来,故乡从来不是一幅静止的画卷。它是一盒被打散了、却始终呼吸着的偏旁,默默等着每一个离家的孩子,在某个蓦然回首的深夜,用浸透岁月的目光与心跳,轻轻巧巧地,将它们一一拼回最初的模样。</p><p class="ql-block">你的故乡,是否也藏在某个字的偏旁里,或系在某处旧伤的隐痛中?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从生命缝隙里打捞出的故事与温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