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漓江行

weimin

<p class="ql-block">  2025年深秋的桂林,没有日出的壮丽,只有一层又一层低垂的水汽,像尚未醒来的梦。江面尚未分清水与天的界限,远山只是淡墨的影子,仿佛谁不经意地在宣纸上轻轻一抹,随即收笔。船尚未启程,漓江已在烟雨中缓缓展开。码头极静。雨并不大,只是细细地落着,几乎没有声音。它不像北方的雨那样急切,也不像江南梅雨那样连绵,它更像一种呼吸,一次次在江面上轻轻吐纳。漓江的水在这样的雨里显得格外温顺,没有激流,也没有浪花,只在船舷边轻轻晃动,仿佛一条老成而沉默的生命之河。</p><p class="ql-block"> 船行之初,江岸尚近。山并不高,却陡然拔起,石灰岩的肌理在湿气中显露出一种温润的灰色。山体并非整齐划一,而是各有姿态:有的如独立的屏风,有的如伏卧的老牛,有的峰顶平削,仿佛被时间反复摩挲过。烟雨使它们失去了边界,一座山尚未看清,另一座已隐没在雾中,仿佛现实与想象在此交错。它们不像北方的山那般巍峨雄峻,筋骨嶙峋;也不似江南的丘陵那般平缓圆柔,一派田园风光。它们是一座座独立的,拔地而起,却又婷婷袅袅,是造化用最空灵的笔意,在这广袤的绿野上随意滴落的几点淡墨。韩愈的“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可能是描绘桂林山水最贴切的点睛之笔。</p> <p class="ql-block">  我们站在游轮的观景平台上,不禁想起上一次泛舟于漓江之上,还是1983年,新婚的我们站在一艘不大的木船上,兴奋地沉浸在美丽的桂林山水之中。那甜蜜的时光仿佛就在昨天,岁月却已经无情地走过了42个春秋。江还是这条江,山还是这些山,只是我们自己鬓边白发生,镜里朱颜改,已经迈入古稀之年。走遍了世界的我们,回到携手奋斗的起点,依然为身边的景色倾倒。“桂林山水甲天下”此话不虚,桂林不但位列国际游客最青睐的中国四大旅游城市(京、沪、西安、桂)之列,还以其独特的山水景观跻身世界自然遗产目录</p><p class="ql-block"> 记得上次游览漓江,是一个晴好的天气。蓝天白云,山水分明,固然壮丽;而烟雨之中,万物退去棱角,景色反而有了余地。山不再是山,而是“将成未成”的意象;水不再只是水,而像一段尚未落定的时间。人在其中,反倒显得过于清晰,仿佛不合时宜地闯入了一幅未干的水墨画作。“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苏轼所言恰如其分。山与水的相接处。那澄清的绿,向上漫溯,触到山脚的赭石与苍苔,颜色便深了一层,成了墨绿;再向上,山石的灰与雾霭的白交融在一起,界限便模糊了,分不清哪是山岚,哪是倒影。整幅画卷,仿佛不是画在纸上,而是画在一种流动的、润泽的介质里,所有的线条与色彩都在呼吸,在吞吐着这天地间的氤氲之气。偶尔有一两只水鸟,白的或灰的,“嘎”地一声,从某座山腰的雾带里穿出,翅膀掠过水面,又倏地消失在另一片更浓的雾障之后,只留下几声清越的啼鸣,在空濛的山水间回荡片刻,也终于被这无边的寂静消化了。此刻万籁俱寂,连自己的呼吸都显得清晰起来,然而这寂静又不是空虚的,它饱满而丰盈,充满了雨水的气息、泥土的芬芳,和山水本身那无声的言语。</p> <p class="ql-block">  船渐行渐远,江面开阔起来。偶尔有竹筏从雾中浮现,筏上渔人披着蓑衣,身影被雨丝拉得修长。他们并不急于撒网,只是顺水而行,像是江的一部分,而非在江上谋生的异客。远处偶有白鹭掠过,翅膀几乎不动,只借风滑行,仿佛对这片水域早已熟稔。船行至一处水湾,江水忽然变得宽阔。远山低伏,近水如镜。偶有雨滴落下,在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这短暂的波动,仿佛提醒人世的一切变化,终究都会被时间抚平。站在船头,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漓江并不迫人抒情,它只是静静地存在,等你把心中的喧哗慢慢放下。</p><p class="ql-block"> 两岸的村落偶尔显现。灰白的墙,深色的瓦,檐角滴水。炊烟与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来自人间,哪一缕来自山林。码头旁系着几只小船,船板被雨水浸得发亮,显出多年使用的痕迹。这里的生活并不张扬,却自有一种稳妥的节奏,与江水同流,与四时共息。突然想到陶渊明,五柳先生若见此景,必会发出会心一笑。他所追求的“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并非逃离人间,而是回到一种不过度用力的生活状态。漓江两岸的人家,或许并不自知,却早已实践了这种智慧。</p> <p class="ql-block">  船过画山。这是漓江最负盛名的景致之一,据说石壁上天然斑驳的纹路,能幻化出九匹形态各异的骏马。晴日里,游人们总要指指点点,争论着马首马尾。可在此刻的雨中,那巨大的、五彩斑驳的石壁,只是一面朦胧的、湿漉漉的屏风。颜色都沉静下来,融成一片青赭的底色,那些传说中的骏马,都藏到云雾的背后去了,或许正在那不可见的深处驰骋呢。看不清,反倒好了。留一份想象,留一片空白,这山水便有了余地,有了灵性。好比一幅上乘的水墨,妙处常在“计白当黑”,那未曾下笔的虚空里,往往藏着更丰富的世界。漓江的雨,便是这天地的画家,用它温柔的笔触,将一切过于清晰、过于直白的景象,都渲染得含蓄而深远了。</p><p class="ql-block"> 午后雨势渐收。那厚重的云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拉开了一些缝隙,透下几缕微茫的、并不耀眼的天光。雾开始流动,散开,像舞台的帷幕徐徐拉开。方才隐匿的山峦,此刻一层一层地,由近及远,逐渐显露出它们的容貌。近的苍翠欲滴,每一片叶子都洗得发亮;远的则依然含着一层薄薄的青烟,如羞怯的少女。此时的漓江,既不神秘,也不张扬,恰如一位历经世事却依然安静的人。这一刻,是魏晋,是唐宋,还是今朝?仿佛都无关紧要了。这江水,这烟雨,这空濛的山色,似乎千百年来便未曾变过。那些曾经在此行吟的诗人,如柳宗元,如黄庭坚,他们舟行至此,所见所感,是否也同我此刻一样?他们笔下的“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或是“桂岭环城如雁荡,平地苍玉忽嶒峨”,那份惊喜与苍茫,穿越了时空,在这潮湿的空气里,似乎仍能触摸得到。历史与文化,便如同这江底的沉沙与水草,静静地积淀着,滋养着这一江活水,也滋养着每一个后来者的目光与心灵。</p> <p class="ql-block">  游轮渐近阳朔,群峰愈发密集。它们并非排成整齐的队列,而是错落有致,如一群各自沉思的隐士。烟雨使它们时聚时散,一峰刚刚显现轮廓,另一峰便在雾中隐去,仿佛世界本身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变奏。人在这样的变幻中,很难坚持某种确定的判断,只能任由感受流动。这正是漓江的魅力所在。它不试图给你一个清晰的答案,也不急于展示全部的美。它让你在“看不清”中慢慢体会,在“未完成”中反复回味。烟雨不是遮蔽,而是一种邀请 - 邀请你放慢脚步,放下执念,让目光学会等待。</p><p class="ql-block"> 船将靠岸,回首望去,漓江又恢复了它“甲天下”的经典容颜。阳光仍藏云层深处,但天地已是一片澄明。那烟,那雨,那无边无际的乳白色的朦胧,都已悄然退去,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美妙的幻梦。然而我们衣襟上微潮的凉意,呼吸间那清润的气息,和心底那份被洗涤过的宁静与空旷,都在确凿地告诉我,那一切并非虚幻。</p> <p class="ql-block">  漓江的美,四季晴雨皆有其态。但唯有在这烟雨之中,它才褪去了所有浮华的色彩与喧嚣的赞叹,显露出它最本质、最灵动的内核。那不是一幅静止的画,而是一首流动的、氤氲的诗。它用无声的雨丝,模糊了天与地、山与水、历史与当下、自我与万物的界限,让你在一种温柔的迷失中,触碰到这片土地更深邃、更永恒的脉搏。那脉搏,沉稳,湿润,在每一滴雨珠里,在每一缕雾丝中,在每一道青山的倒影间,静静跳动。</p><p class="ql-block"> 我们离船登岸时,漓江仍在群山之间流淌。它不问来者何人,也不挽留离去之客。它只是一如既往地,将山、水、雾、雨,轻轻交还给时间。人类本是自然的一部分,亲近自然的需求是与生俱来的。美国著名的自然书写作家爱德华·艾比(Edward Abbey)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自然不是奢侈品,而是人类精神的必需品。它对我们的生活至关重要,就好像水和面包一样。”在这个万物互联却又灵魂孤立的时代,自然美景成了我们最后的避难所。当我们厌倦了算法推送到眼前的繁华,转身走向大自然,其实是一场深刻的溯源。我们通过触摸泥土,确认自己依然真实地活着;通过凝视山水,感受那无法被数字模拟的壮丽。自然美景对人的影响,最终汇聚成一种力量 - 它让我们在复杂纷繁的世界里,重新获得简朴生活的勇气。自然美景对人的影响,是一场不着痕迹的拯救。它以万物为药引,医治着现代人的精神困顿。只要我们愿意向着山川走去,生命便总有一处出口,能让我们在繁华落尽后,依然拥有看花开、等云起的情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