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地名源流考

地名传播

彭雪开

摘要：上古“荆州”，以荆山为名。春秋时楚郢都，在今湖北宜城一带。楚文王在楚别宫（渚宫、船官）遗址上，建都江陵曰纪南城。战国未楚置江陵县。秦置南郡，治江陵县郢城。汉武帝时荆州刺史部，治江陵郢城。沙市历有所属，1998年终属荆州市。

关键词：荆州；荆山；郢都；南郡、江陵；沙市；地名源流

荆州，源自《尚书•禹贡》“荆及衡阳惟荆州。”荆，当指今湖北南漳县西“荆山”；衡阳之“衡”当指今衡阳南岳衡山；［1］为上古“九州”之一，当是区域地名，以今湖北南漳县西“荆山”为名。《周礼•职方氏》《吕氏春秋•有始览》《淮南子·本经训》《容成氏》等，皆载“九州”区域地名，大致泛指今湖北省大部、湖南省全境、四川省南部及重庆市、贵州省东部、广西省北部。商、西周时属风、郧、若、轸、濮、楚、州方国、族国之地。春秋战国属楚。秦置南郡，郡治江陵。

荆州，作为政区地名，源于汉武帝置十三州刺史部；“荆州”刺史部为其一，辖有今湖北、湖南及河南、贵州、广东、广西各一部。“汉立荆州，三国魏、蜀、吴三分荆州，晋宋齐梁，倚为重镇。”［2］

荆山为楚文化始源地。我在《襄阳地名源流考》中有如下观点：

其一，荆楚地名，首载于《诗·商颂·殷武》：“挞彼殷武，奋发荆楚”“维女荆楚，居国南乡。”［3］这表明商王武丁时期，就征伐过荆楚。其时，荆楚当指生活在汉水之南山区的“蛮族”（荆蛮）。因族居在荆条丛生处，便以此为族名、地名。西周昭王时期青铜器《鼒簋》铭文：“鼒从王伐荆，孚，用作簋。”这是指汉水之南荆蛮族(荆楚)。此“荆楚”实为荆蛮，与后世称楚为“荆楚”有别。

其二，楚文王（前689-前675年），将楚都城从汉水流域之丹阳，迁都于郢。“‘郢’前之地名，皆系今宜城及荆州楚都内之具体小地名。称郢系因王居所在，‘郢’由‘浧’即水泽本义引申而来。”［4］《史记·楚世家》及《十二诸侯年表》《后汉书·地理志》“江陵”条注：“故楚郢城。楚文王自丹阳徙此。”然而，春秋末战国初，据清华简《楚居》及近现代出土文物证实：楚都“郢”始终在今湖北宜城山区与平原交汇一带。

其三，春秋初楚筑鄢郢为国都(今湖北宜城市南7.5公里郑集镇皇城村，史称“楚皇城”，亦称楚王城)。石泉先生认为，古鄢都、汉宜城在今宜城县北20里的小河镇东南。楚于此筑城为国都，称鄢郢。［5］《史记·楚世家》及唐宋等历代注家注云：楚文王元年(前689年)，迁都今荆州市纪南城。学者多认定：历史时段不确切。张正明认为：楚文王始都郢，在今宜城市。

其四，春秋战国之交，楚迁都于今荆州市江陵纪南城。这己成楚史学术界共识。战国中晚期，楚先后迁都于鄀、鄢、寿春、巨（距）阳等。之后，以今荆州市江陵纪南城为楚副都。《左传·定公六年》（前）载：楚昭王十二年（前504年），因避吴国攻伐，遂从都郢迁都于鄀(今湖北宜城市东南有楚王城遗址)，史称鄀郢。历13年后于公元前491年，迁郢都(江陵纪南城）。

由此可见，荆山实为楚文化发源地。

郢都，楚国春秋战国之交楚迁置江陵的国都。关于《史记•楚世家》之郢都，一般认为有三说：一说在今江陵纪南城。郭沫若先生力举此说。此说自唐代各家注家，都认为在今江陵城北纪南城，后成为流行说法。二说春秋时楚郢都在今湖北宜城楚皇城遗址处。以石泉、童业书、王光镐三位先生力举此说。石泉先生考证后认为：西周早期楚丹阳在丹水上游今陕西商县一带，西周晚期迁至今河南淅川一带，其后沿汉水迁至今湖北宜城一带。［6］此说得到《楚居》及出土文物证实。三说楚郢都先在宜城，后迁纪南城。张正明先生认为，楚昭王时期为避吳攻灭楚郢都，便迁都江陵纪南城。目前，学术界一般认为，春秋末至战国初，楚郢都迁至江陵纪南城。具体何年，需进一步考证。

楚郢都之“郢”，最早见载于《左传•文公十年》：“使（子西）为商公，沿汉沂江，将入郢。”子西（？—前479）为楚昭王之兄，楚之重臣，封在商为商公。［7］战国中晚之交《鄂君舟节》：“上江，就木关，就郢。”即溯长江而上到达木关、郢都。据有关学者考证“木关”可能指沙市，“郢”当指楚都郢纪南城。江陵楚郢都，出土文物证实当建于春秋战国之交。春秋中期前，江陵一带还未完全开发，纪南城出土的几乎是战国文物、墓葬，“因而可以初步断定，春秋时期，楚国的郢都肯定不在今之江陵。”［8］

我们认为楚文王时，可能已开拓江陵一带，建楚之别宫（渚宫、船官）。

其一，《左传•昭公二十三年》：“若敖，蚡冒至于武、文，土不过同，犹不城郭。”这不排除若敖（前790-前764）可能已经营长江中游流域，在今荆州江陵筑小别邑，后世也称为别“郢”。

其二，《史记•楚世家》：“熊渠甚得江汉间民和，乃兴兵伐庸、扬粤，至于鄂。”并封长子康为句亶王。据考都治在湖北十堰市北柳坡镇辽瓦子店村；亦云在今湖北江陵县纪南城一带。封中子红为鄂王，都治今湖北随州市随县安居镇鄂王城遗址处。封少子执疵为越章王，都治今湖北房县中坝乡章湾村。楚成王（前671-前626）在今江陵县建宫于句亶王别宫基址上，始为规模小的城郭，并非不可能。

其三，《左传•文公十年》（前619）载：郢都建有楚渚宫。《水经注•江水二》认为渚宫为“楚船官地也，《春秋》之渚宫矣。”［9］《舆地纪胜》引《元和郡县图志》认为：楚别宫，梁元帝即位于楚宫，盖取渚宫以名宫也。清代顾栋高《春秋大事表》也认为，江陵县治为春秋时楚之渚宫，在郢都之南10里（实则在纪南城北10里）。

江陵，古邑、古县地名。何以得名？

江，字出金文江小仲鼎，《鄂君舟节》铭文上有载。《书•禹贡》：“岷山道江，东别为沱。”《孟子•滕文公》:“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汉是也。”古文本义指长江，后泛指大河。陵，字出甲骨文，字形如人登梯一足在地，一足已階升。后泛指大土山。《孙子兵法•地形二》：“右负丘陵，左前水泽。”《说文》：“陵，大阜也。”皆可释为此义。《大明一统志•湖广荆州府志名胜》：“近地无高山，所有皆陵阜之属，故名。”清光绪《荆州府志》：江陵“以地临江，故名。”文中之“地”，当指丘陵之属。

战国未，楚已置江陵县。

其一，江陵，得名于何时，难以稽考。不过，上海博物馆藏有一枚“江垂（陵）行邑大夫鉨”。［10］李学勤先生考证为“江陵行宫夫人”，黄盛璋先生认为：释为“江陵行宫大夫”为是。由此推知，战国时就有江陵称名。秦置南郡，治江陵县，应由楚江陵邑演变而来。［11］这块可能出自安徽寿县战国楚江陵玺(古称鉨)，对研究江陵称名及政区命名，有重要意义。

其二，秦置江陵县已被出土文物证实。20世危70年代出土云梦睡虎地秦简《语书》中，载有秦王政二十年（前277）时南郡守腾发布的文告，其中有“别书江陵布，以郵行”之载。［12］湖南龙山县《里耶秦简》中有“江陵慎里大女子可思”之载。辛德勇先生考订认为：依当时行文通例，此江陵当属县名。湖北沙市周家乡秦墓出土秦始皇三十四年（前213）《质日》，分别有“宿江陵”“起江陵”“到江陵”的记载。《里聊秦简•岳麓叁》载有“江陵守感”，据考“江陵守”当为县守。北京大学藏有秦水陆里程简，详载南郡交通路线，其中“江陵”为其重要起始点，陆上干道无不行经江陵。［13］

其三，秦将白起重置江陵县邑并建郢城（以楚郢都为名），也佐证战国末楚置江陵县。公元前278年，秦将白起攻入楚郢都纪南城并坠毁之。在纪南城南5里处置秦江陵县邑为南郡治，并筑郢城。两汉后随长江主河道南移，经济、交通、人口重心之转移，郢城最终在荆州城建成后逐渐衰落。郢城因江陵县治而兴，又因江陵县治迁移而废。现代郢城四周发掘12座秦汉古墓；郢城东门外凤凰地遗址，发现石家河文化房址、灰坑、祭祀坑等遗迹30多处；另发现战国墓350多座；发现楚文化的弧形棺及秦文化的方形棺，这表明楚、秦人曾混居于此。［14］另还发现有建筑台基。由此推断，这一带很可能是战国未楚设置的江陵县邑。

南郡。政区地名。秦昭襄王二十九年(前278)，拔楚郢纪南城置南郡，治江陵县邑。［15］南，字出甲骨文，字形结构难解。《书•尧典》：“申命羲和，宅南交。”孔传：“此居治南方之官。”《左传•成公九年》：“使与之琴，操南音。”古人认为面对日出方向为东，右手向为南。郡，中国古代行政区划单位。西周时县大郡小，设在边陲者多为郡。《左传•哀公二年》：“克敌者，上大夫受县，下大夫受郡。”春秋时，始以郡统县。秦汉后因之。《史记•秦始皇本纪》：“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皆可释为此义。

南郡，因地处汉江南岸，故名。《汉书•地理志》载：秦置南郡，“高帝元年更名为临江郡，五年复故。景帝二年复为临江，中二年复故。”其时辖有今湖北荆州、安陆、汉阳、武昌、黄州、德安、施南诸府及襄阳之域。

荆州，政区地名，以“九州”之荆州得名，亦云以地处荆山之南得名。当以前者为是。秦置南郡后，后世文献常以南郡喻指荆州。汉武帝元封五年（前106），设立荆州刺史部，治江陵郢城。辖有今湖北、湖南两省及河南、贵州、广东、广西四省各一部。东汉迁治今湖南汉寿县东北，扩辖境至今陕西山阳县。荆州，作为政区地名，始载国史、地志。

三国魏、蜀、吴先后析分荆州，各有辖域。吴荆州，治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郢城。魏荆州治今河南新野县治。蜀荆州治今湖北荆州市（南郡治）。关羽失荆州后，其地域归属吴荆州，治江陵（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郢城遗址处）。作为政区，历代辖境甚广，治所、辖境因各朝而不同。两晋时境域又剖分，政区频调，归属各异。至晋惠帝（259-307）时，荆州辖境仅有今湖南、湖北、重庆、四川、贵州、河南六省、市14郡国之地。［16］

荆州古城，亦称江陵城。春秋时为楚船官地。秦灭楚后历为封王置府重地。传为三国蜀将关羽所筑，原为土城，南宋始建砖城。元初拆除。明初复建，明末遭毁。现存城墙遗址为清顺治三年（1646）依旧基址重建。现仍见雄伟壮观之姿，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沙市。古称江津，春秋时属楚地，意为“长江渡口”。沙，字出金文休盘，字形象一条曲河弯旁有一片细碎石。《易•需》荀注：“水中之刚，故曰沙。”《管子•地员》：“五沙之状，粟焉，如屑尘厉。”《说文•水部》：“沙，水散石也。”皆释为此义。市，字出兮甲盘，字形像物货相聚之状，后泛指集市交易之所。《易•系辞下》：“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论语•乡党》：“沽酒，市脯，不食。”《说文•冂部》：“市，卖所之也。”皆可释为此义。

秦置南郡后，沙市属江陵县地。唐称沙市头，简称沙市，意为“沙洲顶端集镇”。仍属江陵县。宋筑城曰沙市镇，元为中兴县治。明代在沿江形成带状集镇，设巡检司。清光绪二十一年（1895）中日《马关条约》签订后，辟为通商口岸。民国元年（1912）属江陵县地。1949年析江陵县地置省辖沙市市。后政区略调。1979年复为省辖市。1994年荆州地区与沙市市合为荆沙市，沙市市置为沙市区，江陵县改置江陵区。1996年荆沙市改称荆州市。1998年江陵区复为江陵县。

境内地处江汉平原，河湖众多，水网密布。长江自西向东流经境内。气候温湿。盛产稻、棉花、小麦、油料作物。多鱼类、莲藕、野鸭等水产。水、陆、空交通方便。工业基础较好。洪湖贝雕和羽绒制品为地方特产。荆州古域（江陵城）为中国古城中风格独特保存完好的历史文化名城。楚纪南城遗址，1961 年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另有八岭山古墓群、万寿宝塔、开元观、太晖观等古迹名胜。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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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荆州地区方志编纂委员会.荆州地区志•总述［M］.北京：红旗出版社，199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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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黄锦前.清华简《楚居》“徙居/袭X郢”解［J］.学术界，2022：(10).

［5］石雄斌，李萍.襄阳荆楚文化的发祥地——关于襄阳荆楚文化问题的研究［J］.襄樊职业技术学院学报，2011：（2）

［6］ 石泉.楚丹阳地望新探［J］.江汉论坛，1982：(3).

［7］（春秋）左丘明著，蒋冀骋点校.左传［M］.长沙：岳麓书社，2006：91.

［8］李玉洁著.楚国史［M］.郑州：河南大学出版社，2002：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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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上海书画出版社.上海博物馆馆藏印选［M］.上海：上海书画出版社，1979：5.

［11］李润晨.战国晚期至西汉早期江陵县研究［D］武汉：湖北省社会科学院，2019-05.

［12］睡虎地秦墓竹简整理小组编.云梦睡虎地秦墓竹简［M］.北京：文物出版社，1990：13.

［13］辛德勇.北京大学藏秦水陆里程简册初步研究，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保护中心编，李学勤主编：出土文献（第四辑）［M］//.上海：中西书局，2013：1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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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徐世权.学术史视野下秦郡研究［D］.吉林大学，2017-06-01.

［16］中国古今地名大词典编纂委员会.中国古今地名大词典（中）［M］.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10：2052.